三天过得比我想的快。
阿七第二天傍晚就回来了,一身泥水,脸也顾不上擦就钻进屋里。他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多。广源号那个疤脸长史,这两天一共见了三拨人。第一拨是兵部李侍郎,匆匆来匆匆走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第二拨是几个北境口音的汉子,在会馆后门进进出出,搬进去好几口箱子。第三拨最蹊跷——阿七说那人裹着斗篷,看不清脸,但走路的架势不对,步子轻得几乎没声,在会馆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。
“那人走的时候,疤脸长史亲自送到门口。”阿七压低声音,“点头哈腰的,比见了李侍郎还恭敬。”
我让他去歇着,自己坐在门槛上把这几件事串起来。李侍郎慌了,赵都护府在往会馆里搬东西,一个身份比兵部侍郎还高的人深夜密会疤脸长史。赵都护进京这盘棋,棋子比我想的还多。
第三天一早,我把老周叫来,让他去山下村子里待着,没有我的信别回来。老周嘴张了张,到底没问,收拾了两件衣裳就走了。
然后我把弓擦干净,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出了门。
赵都护进京走的是北面官道,从北境到京城,必经城北二十里外的青石驿。驿馆建在山口处,两侧是矮丘,官道从中间穿过,是进京前最后一处可以设伏的地方。赵平说“有人想在路上动手”,如果我是那个想动手的人,青石驿是唯一的选择。
我到青石驿的时候刚过午时。驿馆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门口两个驿卒在晒太阳。我没进去,绕到驿馆后面的矮丘上,找了个视野开阔的石头坐下来。弓搁在膝上,水壶放在手边,开始等。
等了一个时辰,官道上来了第一拨人。十几匹马,骑手都是精壮汉子,腰间挎刀,打的是北境都护府的旗号。他们没进驿馆,在官道两侧散开,占据了有利地形。这是赵都护的前哨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第二拨人到了。这次是从南面来的,二十几个,清一色灰衣短打,腰里别着一样的短刀。领头的是那个跟了老者多年的灰衣人。他们没走官道,从东侧的山林里钻出来,悄无声息地占据了驿馆东面的高地。
两拨人隔着一道官道,谁也没动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北面官道上终于扬起了大股尘土。旗号翻卷,马蹄声沉闷如雷。赵都护的人马到了,足足上百骑,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队伍中间护着一辆马车,车厢朴素,但拉车的四匹马都是北境良种,肩高体壮。
队伍在驿馆前停下。赵都护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,我隔着百步远打量他。五十来岁的年纪,身量不高,但肩背极宽,站着的时候像一堵墙。脸上的皱纹比皇帝深得多,那是常年在风沙里吹出来的。
他刚站稳,东面高地上,那帮灰衣人动了。
二十几个人同时起身,从高地上压下来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赵都护身边的亲兵反应极快,瞬间围成了一圈,刀出鞘,弓上弦。两拨人在驿馆前的空地上对峙着,空气绷得快要炸开。
我站起来,把弓搭上箭,从矮丘后面走出来。沿着山坡往下走的时候,两边的人都看见了我,但没人动。赵都护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,停了一瞬,然后他抬手挥了一下。亲兵们让开一条路。
我走到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灰衣人那帮也没动,领头的看了我一眼,退了一步,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。
“楚昭。”赵都护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北境人特有的口音,“赵平跟我说了你的事。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“赵都护。”我点了下头,“话不多说。你进京要谈的事,陛下已经知道了。河谷的事,那个孩子的事,他都知道了。”
赵都护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事?”
“不知道细节,但知道有这么个人。”我说,“他让我带一句话——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,他愿意给一个公道。”
赵都护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身边的亲兵还绷着,刀没入鞘。东面高地上灰衣人那帮也没退,双方还僵着。
“你身后那些人,”赵都护偏了偏头,指的是灰衣人的方向,“是谁的人?”
“一个死了儿子的人。”我说,“他恨了二十年,今天来讨个说法。但他答应过我,只要你进京好好谈,他不动手。”
赵都护盯着我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里没什么温度,但也没有敌意。
“行。”他说,转头朝身后的亲兵摆了摆手,“都收起来。”
亲兵们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刀收了。东面高地上,灰衣人抬了下手,二十几个人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山林里。空地上只剩下赵都护的人马和我。
“那个孩子,”赵都护往前走了两步,离我更近些,压低声音,“他叫赵念。念是怀念的念。他娘给他起的,念他爹。他今年十九,在都护府做文书,写得一手好字。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我养了他十二年,没告诉他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这次进京,就是想把这件事做个了结。可有人不想让我进京。你刚才说的那个死了儿子的人,他今天没动手是给你面子。可京城里还有别人,比他更不想让我活着见到陛下。”
“谁?”
赵都护还没开口,南面官道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骑快马飞奔而来,马上的人满身尘土,看见赵都护的队伍就滚鞍下马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。
“都护!京城急报!”那人跪在地上,喘得说不成句,“今早、今早宫里传出消息,陛下昨夜遇刺——”
我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陛下受了重伤,昏迷不醒。御林军封了宫门,任何人不准进出。太子监国,太后垂帘。兵部李侍郎领了旨,带兵围了城南广源号,说是搜捕北境刺客——”
赵都护的脸刷地白了。
我攥紧弓,转身就往南跑。跑了十几步,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赵都护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铁青。他身后那些亲兵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灰衣人从林子里走出来,站在山坡上看着我。隔着几十步远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我忽然明白了,皇帝遇刺、太子监国、太后垂帘、李侍郎领兵搜捕北境刺客!!
这一局,从头到尾都是冲着赵都护来的。皇帝遇刺是假的,或者说,动手的人根本不是赵都护的人。有人借着皇帝的命,要同时除掉赵都护和那个老者手里所有的牌。
而那个人,现在就在京城里,坐在太后的帘子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