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南跑了没几步，身后马蹄声追上来。赵都护骑马赶到我身侧，勒缰绳的时候马匹打了个旋，带起一片尘土。
“上来。”他朝后座偏了下头。
我没犹豫，翻身上马。赵都护一夹马腹，四骑良驹撒开蹄子往南奔。身后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，他的亲兵队跟上来了一半，另一半留在驿馆看住马车和辎重。
“你刚才没说完的话，”我在他身后开口，风灌进嘴里，“京城里那个更不想让你活着见到陛下的人，是谁？”
赵都护沉默了一瞬，马速不减。
“太后的兄长，内阁首辅周延年。”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当年河谷那件事，下令的是陛下，但奏报是周延年递上去的。他当时是兵部侍郎，陛下还是皇子，领了监军之职。那批马匪劫了官粮，杀了押运官，周延年奏报里写的是‘北境三部落聚众谋反’。陛下才下的围杀令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，那整个河谷血案的源头，是周延年那份奏报。他用一份夸大的军情，把一场追剿马匪的行动，变成了对一个部落的灭绝。
“陛下后来知道了？”我问。
“知道了一部分。”赵都护说，“他登基之后查过这事，查到一半，周延年已经是内阁首辅了，党羽遍布朝堂，陛下动不了他。那个副将，就是当年递送真实军情却被周延年半路截下的人。我把他藏在北境，藏了十几年。”
马匹奔上一个缓坡，坡顶能看见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烟。赵都护忽然勒马，整个人绷紧了。
官道前方百步之外，一支人马横在路面上。甲胄鲜明，打的是京城禁军的旗号。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将官，面白无须，看见赵都护的队伍，抬手让身后的弓手张弦。
“赵都护。”那将官策马往前几步，声音尖细，是个内官，“奉太后懿旨，北境都护赵崇年擅离职守，私离防地，着即刻解职，随本官回京候审。随行人等一律就地羁押，听候发落。”
赵都护身后的亲兵们骚动起来，手按上了刀柄。赵都护抬手止住他们，自己翻身下马，朝那将官走了几步。
“太后懿旨？”他声音平稳，“陛下昨夜遇刺，本都护身为边关大将，进京面圣述职。这是兵部批了的，有文书为证。”
“文书是兵部批的，可旨意是太后下的。”那将官脸上带着笑，手却按在腰间的刀上，“赵都护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您带这么多人马进京，本就不合规矩。如今陛下龙体欠安，太后垂帘听政，第一道旨意就是请都护回去。您要是抗旨，那就是谋反了。”
赵都护站着没动。风从北面吹过来，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乱了些。他偏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很平，像在问“你怎么看”。
我坐在马上，把眼前这盘棋重新摆了一遍。皇帝遇刺，太后掌权，首辅周延年的妹妹在帘子后面坐着。赵都护一进京就会被扣下，河谷的事就没人能替那个孩子翻案了。而那个孩子赵念，现在还在北境都护府里，赵都护一倒，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赵都护不能跟你走。”我从马上跳下来，走到赵都护身侧，对着那将官开口。
那将官眉头一皱：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御前侍卫统领楚昭。”我把腰牌亮了一下，“奉陛下口谕，赵都护进京面圣之事，由本官全程陪同。在陛下亲口下旨之前，任何人不得带走赵都护。”
那将官脸色变了变。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出，犹豫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马。禁军百来人，赵都护这边也有几十个亲兵。真要动手，这官道上就是一场血战。
“楚统领，”那将官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，“您这是要抗旨？”
“太后有旨意，陛下也有口谕。”我看着他，“陛下还没死，他说的话还算数。你说是不是？”
空气绷到了极点。那将官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。身后的禁军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就在这时，北面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，急促，密集，像是一整支骑队压过来。所有人同时转头去看。
来的是一队御林军，打的是皇帝的龙旗。为首一人是个中年将官，我认识，是御林军副统领陆霄，皇帝的心腹。他策马冲到近前，勒住缰绳，目光扫过场中所有人，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楚昭。”他喘着粗气，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，“陛下醒了。口谕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环视四周，提高声音，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。
“宣北境都护赵崇年即刻入宫觐见。宣御前侍卫统领楚昭随行护卫。其余人等，原地待命。有抗旨者——”
他看了那个禁军将官一眼。
“格杀勿论。”
那将官的脸白透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终究没敢出声。他身后那些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纷纷把弓弦松了。
赵都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翻身上马。我跟着上了自己的马，跟在陆霄后面往南奔。路过那将官身边的时候，我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去告诉周延年。”我声音不大，但足够他听清，“陛下醒了。河谷那本旧账，该翻的翻，该算的算。”
那将官缩了缩脖子，没敢接话。
一路策马狂奔到京城北门，陆霄亮出龙旗，城门大开。入城之后直奔皇城，沿途戒严的禁军看见龙旗纷纷退避。到了宫门口，陆霄翻身下马，快步走到我身边。
“陛下在御书房等你们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——陛下遇刺是假的，但伤是真的。周延年的人昨夜确实动了手，陛下左肩中了一刀，不致命，但流了不少血。陛下将计就计，对外只说重伤昏迷，引蛇出洞。”
我点头，跟着他往里走。赵都护跟在后面，脚步沉稳，面沉如水。
御书房的门开着，里面灯火通明。皇帝靠在一张软榻上，左肩缠着厚厚的白布，渗出一片淡粉。脸色苍白，但精神还算好。看见我们进来，他抬了抬手。
“赵卿，坐。”他指了下榻前的锦凳，又看了我一眼，“楚昭，你站在那儿就行。”
赵都护坐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要说什么，皇帝先开了口。
“河谷的事，朕查了二十年。”他声音有些虚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“周延年的那份奏报，朕今天早晨才拿到手。你藏的那个副将，朕的人也找到了。赵念那孩子的事，朕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亏欠那个孩子的，亏欠北境那些人的，会还，但不是现在，现在有更要紧的事。”
他从榻边拿起一卷明黄绢帛，展开来，递向赵都护。
“这是朕的旨意。周延年通敌卖国，构陷忠良，即刻革职下狱。其党羽一并彻查。赵崇年官复原职，兼领北境军务，便宜行事。”
赵都护接过旨意，手微微发抖。他低头看了很久，然后起身，郑重地跪下去，叩了一个头。
“臣领旨。”
皇帝看着他叩完头，然后转向我。
“楚昭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周延年的人还在城里，广源号那个长史今早跑了。朕要你去追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，“活的最好，死的也行，三天之内，把人带回来。”
我单膝跪地，行了个军礼。
“三天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