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拨了张柱子的电话。响了三声,接通了,对面沉默着。老李喂了两声,终于有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,气若游丝:"老李……我家门打不开了。"
"柱子?你怎么了?你在家?"
"我在……我出不去。屋里的灯全灭了,窗户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是我听见楼梯响了,就在我卧室门外,一级一级往上爬。你走的时候不是把门锁开了吗?我又锁上了,但它……它好像在我屋里。"
老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"你先别动,找个墙角蹲下,别靠近门。我现在就过去。"
他拦了辆出租车往张柱子家赶。路上他反复拨打张柱子的电话,通了但没人接。最后一声忙音过后,听筒里传来一段录音,声音是张柱子的,但语气奇怪得很,平淡、空洞,像是在念稿子:"老李,你回头看看后座。"
老李脊背一僵,慢慢转过头。出租车后座空无一人,但坐垫上有一小滩湿泥巴,里面插着半截烧过的香。他缩回目光盯着前排的后视镜,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四十多岁的面容,目光惊惶。可镜子里,他肩膀上多了一只手,小小的、灰白色的,搭在他的肩头,五指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那只手是从后排伸过来的。可后排明明没有人。
老李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,脑袋撞上车顶,痛得他眼前发黑。司机被他吓了一跳,方向盘一晃:"咋了咋了?"
"没事没事……你继续开。"老李重新坐下,攥紧了手里的照片。他再看后视镜,肩膀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他自己惨白的脸。但他右肩的衣服上留了五个泥指印,小小的,正好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巴掌。
出租车停在张柱子家楼下时已经八点过了。老李冲上楼,发现张柱子家的防盗门大开,走廊灯亮着,屋里灯光也亮着,电视机还在播晚间新闻,但客厅里空无一人!茶几上摆着一碗黑米,米粒被扒拉出一个形状,像是一个箭头,指着厨房的方向。
老李推开厨房门:灶台上那碗清水还在,水面浮着的枯草叶翻了个面,拼出了新的字:"别怕,是我。"
下面的水底沉着一样东西。老李伸手捞出来,是一枚小学门口五毛钱一个的塑料戒指,透明圈上嵌了颗粉色的假宝石,被泡得褪了色。他认得这个东西——那年夏天,他们村里的几个孩子围着棺材玩"办家家",村里那个叫小花的女孩把自己的戒指扔进棺材里,说"这是给新娘的聘礼",然后老李跳进去帮她捡。那枚戒指就勾在棺材内侧的木刺上,他捡到了,手指还被木刺扎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,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疤,几十年了也没消干净,他一直以为是小时候割草留下的。原来是被棺材上的木刺扎的。那枚戒指上的粉色宝石已经掉了,只剩下一个空壳。但老李凑近看时,发现空壳里面刻着什么,极小极细的笔画,得凑到灯泡底下才能看清。他眯着眼辨认了许久,终于读出来了——
"第二层,西墙第三块砖,有东西还你。"
老李的后脑勺嗡地一声。殡仪馆火化间西墙第三块砖,他在那里擦了二十年地,每天拖把来回拖过那块砖无数次。他从来不知道那块砖有什么特别的。
他攥着戒指冲出张柱子的家,在楼道里撞上迎面跑上来的一个人——张柱子。张柱子满头大汗,穿着睡衣拖鞋,看见老李就扑过来:"你打我电话那会儿我刚从窗户翻出去了,从二楼跳下去的!我听见楼梯响到卧室门口了我就跳窗跑了!我没接你电话是因为手机落家里了!"
老李盯着他看了两秒,把塑料戒指塞进裤兜里,扭头往楼下跑:"去殡仪馆。现在就去找那块砖。"
深夜的殡仪馆大门紧锁,老李从侧面的员工通道翻墙进去。张柱子跟在他后面,五十多岁的人了翻墙时还崴了一下脚,瘸着腿跑。穿过停车场时老李看见停尸房亮着灯——今晚有人值夜班,不知道是哪个同事。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,他得去火化间。
西墙被工人们搭的塑料布围着,地上那滩暗色水渍已经干了,留下了一圈深褐色的印迹,形状像个人形。老李蹲下去看,那人形蜷着腿侧卧,像是睡觉的姿势,头朝着墙的方向。他咽了口唾沫,站起来数砖——从墙根往上数,第三块砖。手指贴上去,冰冷,触感和周围的砖没什么区别。但老李用力往里摁时,那块砖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没砌牢。他从工具柜里找了一根撬棍,把砖缝四周的灰浆一点点剔开,然后把砖往外拔。砖很沉,拔出来时带出一股土腥味,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东西。砖的背面绑着一个油布包,被胶带缠了里三层外三层。老李用钥匙划开胶带,层层剥开油布,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只铁盒子,巴掌大,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盒盖边缘封了蜡,蜡面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,老李看不清楚是什么。
张柱子凑过来:"打开看看。"
老李撬开蜡封,盒盖嘎吱一声弹开。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,折得整整齐齐,还夹着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。老李展开那页纸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——笔画大得撑满了纸面,错别字好几个:"我叫李小花,我八岁。那年我把戒指扔进棺材里,有个阿婆从棺材底爬出来帮我捡。她跟我说,五十年后有人来找我,让我把这个给那个人。那个人就是我自己。阿婆说,她不是要害人的东西,她是被压在底下的人。棺材最底下还有一层,那里面才是坏东西。她让我踩一脚是为了把坏东西重新镇住。我踩的不是第十三层的顶,是第十四层的顶。阿婆说,十三层是骗人的,底下还有第十四层,让我记住,千万别告诉别人。"
老李的手在抖!!
十四层??书上写了"十三叠煞阵",可实际上底下还有一层!那个所谓的豪强主棺根本不是最底下的,它上面压着十三层,可它自己底下还有东西。书上被撕掉的那一页,写的恐怕就是第十四层的真相。
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,笔画老成了许多,像是同一个人长大以后添上去的:"我后来回那个地方看过,坟坑不见了,修了水渠。但我每晚做梦都梦见阿婆的脸,她坐在棺材边上,脚踝上系着铃铛。她说她还在底下,等人把第十四层的盖子翻开。翻开了她就能出来,坏东西就永远压在最底下。翻盖子的人——就是我。"
老李反复看了三遍,终于明白那枚塑料戒指的含义。那是八岁的他留给五十年后的自己的线索。但那个"阿婆"是谁?书里记载十三叠葬里每层都压着符咒陪葬,这位阿婆属于哪一层?
他又翻了翻铁盒子,底下还有一样东西,薄薄的,油纸包着。打开来是一张黑白照片,比普通照片大些,像是老式相机拍的。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民国样式衣裳的女人,盘着髻,坐在一把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脚上踩着一双绣花鞋。脚踝处果然系着一串细小的铃铛,黑白的画面里看不清颜色。照片背面用毛笔写了一行清秀的字:"甲戌年七月,王氏自摄于祠堂。棺中无棺,第十四层空。我坐进去等了七十年,终于等来一个八岁的孩子。"
老李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猛然想起什么。他掏出手机,翻了翻《本郡墓葬考》里那页被撕掉的地方,把残存的笔画轮廓跟这张照片背面的字迹比对了一下——笔锋走势一模一样。那页书不是被"谁"撕掉的,是被拍照的这个人自己撕掉的。她不想让后来的人轻易找到真相。
"阿婆……"老李念叨着。铁盒子里的头发用红线扎着,那是小孩子的头发,色黑而细软,跟他现在后脑勺的头发一模一样。八岁的他落了什么东西在棺材里——他落的是一缕头发。那个阿婆捡了头发,留着,五十年后还给他。
张柱子在一旁早就瘫坐在地上了:"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第十四层里坐了个阿婆,等着你回去掀盖子?"
老李握着那张照片,看着民国女人温婉又笃定的眉眼。她在那口棺材里坐了几十年,一动不动等着一个八岁的孩子长大、变老,然后回来帮她掀开最后一层的盖子。而他在外面毫不知情地活了五十年,每天擦地、拖地,就在她头顶上面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脚底那枚灰色手印忽然开始发烫,烫得他忍不住脱了鞋袜。手印的颜色在变,灰色褪去,露出来的底层是一种暖融融的深赭色,像夕阳照在旧木头上。掌心里的字又变了,这次是四个字:"别怕,回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