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四章 歪脖花旦
此处也就一丈见方,四面是墙,顶上还有一半瓦片没掉,地面上堆着一层厚厚的碎瓦片和烂木头,靠墙的位置有几个木架子,架子上的东西全是东倒西歪的,还有一个鼓在角落,可最显眼的是靠左边墙的那个兵器架,上面插着十几件兵器,刀、枪、剑、戟、斧、钺、钩、叉,都是戏班子用的道具,兵器表面灰蒙蒙的,有的还生了绿锈,但可怕的是,它们此时正在动。
刀颤、枪抖、剑晃、戟摇,每件兵器都在自行移动,有的左右摆动,有的前后摇晃,有的原地转圈,仿佛被无形的手在操控着,兵器碰撞间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刺耳声响,节奏时密时疏,毫无规律。
见此,风凌霜很是不解:“这些兵器居然能自己行动,简直难以想象。”
韩月熙喘了几口气,额头上汗水直流,这种景象她生平第一次看见,少宸并未太多反应,只是仔细的观察着。
风凌寒站在兵器架前面,离他最近的一把大刀正在左右摆动,刀柄敲在架子的横梁上,发出咚咚的声音,他伸手去抓刀柄,手指刚碰到刀柄,刀停了,像突然僵住般,一动不动,他的手握住刀柄,将刀从架子上抽出来,这刀是木头的,很轻,刀身上涂的银粉已经脱落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,他翻过刀身看了看,没有其他异样,又插回了架子上,可刀一回到架子上,又开始摆动,和之前一样,左右摆,敲在横梁上。
风凌霜抽出一把长枪,头是铁皮的,已经锈了,她握住枪杆的时候,枪不动,可一松开手,枪又动了,架子上其他没有碰过的也一直在动。
韩月熙没有上前,她举着火折子朝各个角落照了一圈,墙角堆着几个木箱,箱盖开着,能看到里面叠着戏服,墙上挂着一面破锣,锣面上有一个大洞,锣旁边挂着一件白色戏服,应该是花旦穿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花,绣线虽还在,但颜色全褪了,只剩下灰白色的线头,她又往兵器架上看了一眼,架子的最上层,斜靠着一把长刀,刀面上有一块类似打磨过的区域,像是一面小镜子,她看那把刀的时候,刀面反了一下光,就在那一瞬间,反光里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白色的影子是清晰的,一个女人,穿着白色戏服,头上戴着花旦的头面,脖子以上看不清脸,可怕的是,她脖子上缠着一条白绫,两端垂在胸前,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,她的身体是悬空的,脚不沾地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张开,指甲很长,也是白色的。
韩月熙都忘记了害怕,她本能的眨了一下眼,影子没有了,刀面上的反光还是反光,什么都没有了,她又盯着那块刀面看了几息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过了会,韩月熙才反应过来,她觉得自己的腿都麻了,擦了下额头的汗:“我看到了,穿白服的女人。”她说话声音很大,盖过了兵器乱动的声音。
风凌寒快步走过来,站在韩月熙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那把长刀,刀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少宸急忙问道:“你看到了穿白衣服的女人?她在哪里?”
韩月熙大口喘着气:“应该白衣花旦,脖子上缠着白绫,悬空的,在刀面反光里,就那么一下。”
少宸凑过去,取下那把长刀,翻过刀面看了看,刀面打磨得不够平整,反光不均匀,有些地方亮,有些地方暗,他用手掌按住刀面擦干净,再举起来对着光看,什么都没有,他又把刀插回架子上,刀面晃动了一下,反光扫过那件白色戏服,但没有出现影子。
后台的兵器还在动,“叮叮当当,叮叮当当”的没有停,风凌寒将斩鬼刀举在身前,在这里走了一圈后,来到那件白色戏服前面,用刀尖挑起戏服的领口,线头垂了下来,在刀尖上缠了一下,看来只是件普通的戏服,又走到后台最里面的墙角,那里有一个小壁龛,里面什么都没有,但壁龛的边缘有一层黑灰,他转身往回走,这时候,架上的所有兵器同时停了一下,叮当声突然中断,一刹那又安静得像坟墓,可不过一下,所有的兵器再次同时动了起来,并且比之前更快,更密,声音也更大,“叮叮当当”连成了一片,像无数个铁匠在同时打铁。
但几人暂时没有心思管这些兵器,都围着韩月熙。
韩月熙描述着:“我看到的那个白衣花旦,不是什么戏服,而是人。”
“你确定吗?”少宸再次问向她。
韩月熙回忆了一下:“确定,肯定不是衣服,是人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道,“她的脖子是歪的,像被什么东西给勒断了一样。”
风凌寒将斩鬼刀收回鞘里:“少宸,你有什么看法?”
“目前还是捉摸不透,我需要好好理一理。”少宸说完后,看着还在不停晃动的兵器,“但我觉得肯定是人为的,这样,我们先退出去,换个清静的地方。”
外边的天彻底黑了,葫芦地四面山梁的影子融进了夜空里,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。
风凌霜又点上了一根火折子,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两下,稳住了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,他们四个人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,戏台、房子、照壁、石碑,全在光圈外面,只剩一些灰黑色的轮廓。
少宸直接坐在地面上,将火把插进泥土里,他从怀里掏出木盒子,放在地上,打开盖子,那个小人偶躺在里面,黑色眼珠反着火光,像两颗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珠子,他看了一眼,就放在脚边。
风凌霜靠过来,坐在少宸左边,顺手将鞭梢在地上盘了一圈,韩月熙站在右边,双手攥着布袋的,风凌寒依旧站着,他面向戏台,怀抱斩鬼刀,闭眼感应着什么。
过了片刻后,少宸开口了:“从进地下到现在,所有东西,我串起来了,但不一定对,只能说目前最说得通。”
风凌霜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地下三道地脉,从葫芦地出发,往南去锁金村,源头在这里肯定无疑,也就是埋戏班子的地方,老周头说过,当年他的爷爷那一辈人是埋葬了戏班子的人,没有棺材,直接埋的,那尸骨直接接触泥土,阴气从骨头里渗出来更快,更顺畅,有棺材板还能挡一挡,裸埋就等于把几十具尸骨直接插进了地脉里,阴气从骨头里出来,顺着泥土的缝隙钻进了地脉,一路往南走,三鬼起煞局像一道闸门,将阴气锁在锁金村外面,不让它进村,阴气过不去,就在地下越积越浓,后来泥土撑开,有了裂缝和空腔,三鬼起煞局一破,门开了,阴气就顺着地脉往锁金村灌,刘老柱的坟正卡在地脉上,阴气把他从棺材里推出来,顺路送回了家。”
韩月熙道:“这个你之前说过了啊,我们明白,但是没有棺材,尸骨会不会烂得更快?就没有了阴气?”
少宸看了她一眼:“正常情况下,尸骨烂成泥后阴气会散,但葫芦口地形将阴气牢牢锁住,魂魄无法离开,阴气自然散不掉,而且没有棺材阻隔,魂魄与泥土直接接触,更容易被阵法捕捉,布下此阵的人正是故意如此,若有棺材对他而言反而是障碍,他要的就是魂魄直接渗进地脉,被阵法控制。”
“那魂魄为什么没走成?”韩月熙继续问着。
少宸用手指着四周的山梁,画了一个大圈:“葫芦口地形是气聚不散的格局,我说过的,活人住这聚人气,是好风水,死人埋这聚阴气,成凶地,魂魄本就困在葫芦底出不去,再加上有人刻意布下阵法封死出口,就更难脱身了。”
风凌寒听到这里,他头微微动了一下,在心中暗暗思索着什么。
少宸又说道:“那面铜镜不是普通的镜子,是被人刻意嵌在照壁上的,镜面朝上,镜背朝下,镜背有太极图,乍一看像是道家的镇物,但不然,戏台是唱戏的地方,一般也是魂魄最集中的地方,镜面朝里,等于将戏台周围的阴气锁在里面,不让它往外走,这不是镇压,是圈养,后来是风大哥将镜面移正后,才正对着戏台的。”
风凌霜皱了下眉:“圈养?”
少宸用手指着铜镜的位置:“正常的镇邪,镜子必定朝外,将邪气反射出去,这面镜子朝内,将阴气关在戏台这一片,这说明放镜子的人不想让阴气散掉,他想把阴气聚在这里,太极图不是镇符,是封条,阴气封在这个圈里,不让它跑,也不让它散,他要用这些阴气做什么,我不知道,但有一点很清楚,他不是来超度戏班子的,他是来利用戏班子的。”
韩月熙这时也坐在少宸右边:“利用?阴气能干什么?”
“阴气养久了,能养出东西,人偶、布偶、铜镜里的白影,都是被阴气养出来的,放镜子的人可能想养出一个能听他使唤的东西,没有棺材,尸骨直接泡在泥土里,魂魄和地脉连得更紧,阴气养起来更快,他选这个地方,再加上他自己布的阵,三样凑在一起,阴气几年就能养熟。”
说到这里,少宸沉默了一阵,像是在思索其中的联系,过了会后,他又说道:“但后来出了变故,或者他自己出了事,铜镜留在了照壁上,人偶留在了地下空腔里,小人偶留在了壁龛里,阴气继续在地下聚,聚了那么多年,直到三鬼起煞局破了,阴气才找到出口往外冲。”
风凌寒这时候开口了:“那你是怎么看那个小人偶呢?”
少宸撇了一眼脚边的木盒子:“小人偶是备用的锚点,地下那个大的白色人偶在空腔里,三道地脉在它脚下汇合,阴气灌进它身体里,再分散到其他人偶身上,它是一个分流点,放镜子的人用人偶将阴气锁住,不让它乱跑,但他可能是怕一个人偶不够稳,又做了这个小的人偶,放在戏台旁边的壁龛里,作为第二个锚点,如果大的出了问题,小的还能顶一阵,我们拿到小人偶的时候,它身上的阴气还没有散。”
风凌霜说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之前那个大的白色人偶,也是这个人放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