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4章 血字示警,阴影重重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那血淋淋的“逃走”二字,带着一种诡异的、令人脊背发凉的“善意”,与洞穴里弥漫的死亡和污秽格格不入。
血肉聚合怪物在写下那两个字后,庞大的身躯便不再动弹,匍匐在池边,像一座突然失去所有活性的、令人作呕的肉山。
只有那些拼凑部位渗出的粘稠组织液还在缓慢滴落,在血池边积成小小的污洼。
周围的诵经傀儡,不知何时停止了那空洞的吟唱。
它们整齐划一地,缓缓转动身体,几十双空洞的、燃烧着黯淡红光的眼窝,齐刷刷地对准了我们来时的——那截断裂的通风管道出口。
没有嘶吼,没有扑击。
只是“看”着。
静默本身,成了最沉重的阻拦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干涩。
左手用力将几乎半倚在我身上的萧清雪拉起。
她闷哼一声,右肩的衣料被刚才飞溅的污血腐蚀出几个小洞,边缘皮肤红肿溃烂,虽然她用剑气逼出了大部分毒素,但显然影响了行动,脸色在战术手电惨白的光线下更显透明,嘴唇抿得死紧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不能走原路。
那些傀儡堵死了回去的通道,而且谁知道头顶黑暗里,还有多少丝线垂着?
我的目光急速扫过这片狼藉的洞穴。
血池暂时平静,肉山怪物死寂,傀儡堵路……侧方!
就在那些傀儡让开的、通往侧方一处被碎石半掩的小洞口的路线上,它们保持着包围的姿态,却诡异地留出了一条狭窄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缝隙的尽头,是黑暗,但手电光扫过去时,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与这里甜腻血腥味截然不同的、带着灰尘和旧纸张气息的空气流动。
它们不是在阻拦。
是在……“引导”?
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炸。
但眼下没有选择。
我架着萧清雪,断灵刃横在身前,警惕地、一步步挪向那个洞口。
经过傀儡身边时,我能清晰地闻到它们身上散发出的、如同陈旧棺木混合着淡淡福尔马林的气味,看到它们白色研究服上深褐色的陈旧污渍,以及脖颈后皮肤下那微微蠕动的、连接着丝线的凸起。
它们只是“看”着,红光在眼窝里幽幽跳动,像一盏盏引魂的灯。
顺利得可怕地钻进了侧洞。
通道狭窄,仅容两人并行,石壁粗糙冰冷,是人工用简陋工具开凿的痕迹,脚下的碎石很多。
我半拖半抱着萧清雪,快速前行。
身后,那些傀儡的红光,被逐渐拉长、缩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通道曲折向下,空气中灰尘的味道越来越重,血腥气淡去。
大约走了几十米,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石室,手电光柱刺破黑暗。
石室不大,像个简陋的囚室。
中央地上,胡乱堆着一些破烂的帆布和疑似睡袋的残骸。
角落里,靠着石壁,躺着三个身影。
穿着脏污破烂、几乎看不出原本白色的白大褂,头发胡子纠结,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起皮,昏迷不醒。
是人。
活人。
我心头一紧,扶着萧清雪靠近。
其中一个花白头发、戴着碎了一边镜片眼镜的老者,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、破风箱般的“嗬”声,手指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翕动,挤出气若游丝的音节: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他眼睫颤动,似乎极力想睁开,但眼皮沉重如铁。
萧清雪在我臂弯里身体微僵,低声道:“是王研究员……地质队的,三年前在昆仑山脉失踪的名单里有他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伤势导致的虚弱,但更多的是震惊。
三年前?那他们在这里被困了多久?怎么活下来的?
我正要蹲下身,检查一下这几个人的状态,背包里或许还有点备用的净水。
就在这时,石室入口,我们刚刚钻进来的那个狭窄通道方向,传来了清晰的、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不是傀儡那种僵硬的拖沓声,而是皮鞋踩在碎石上,沉稳、有力,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。
伴随着一声声轻微的、金属叩击地面的“笃”响,像是文明杖的尾端。
我和萧清雪瞬间绷紧,我猛地转身,断灵刃抬起,手电光直射向入口。
光柱尽头,一个身影缓缓步入石室。
灰色唐装,剪裁合体,虽然沾了些灰尘,但质料考究,熨帖得没有一丝多余褶皱。
头发花白,向后梳得一丝不苟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学者的审视与好奇。
他左手负在身后,右手握着一根深色木质、顶端包着光滑黄铜的文明杖,杖尾的金属箍正是刚才“笃笃”声的来源。
他看起来六十多岁,气质儒雅沉静,与这污秽、血腥、诡异的地下洞穴格格不入。
但我的瞳孔,在看到他脸的瞬间,骤然收缩成了针尖!
血池倒影。泛黄合影。C位的那个温和微笑的老者。
陈玄礼!
一模一样,只是眼前这张脸,比合影中更显苍老,眼角的皱纹深刻,鬓角全白,但那份骨子里的温润学者气度,分毫不差。
他身后,跟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、身材高大魁梧的壮汉,面无表情,眼神锐利如鹰,像两尊沉默的铁塔,将狭窄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陈玄礼的目光在石室里缓缓扫过,掠过地上昏迷的研究员,在萧清雪身上停留了一瞬,最后,落在我身上。
准确地说,是落在我手中紧握的断灵刃,以及我警惕戒备的神情上。
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带着长辈般的宽和,甚至有一丝见到故人之后的欣慰。
他轻轻颔首,声音温和醇厚,如同陈年佳酿,在这逼仄压抑的石室里荡开:“林默小友,久仰了。”
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,血液冲上头顶,又瞬间冰冻。
血池倒影中,师傅被强行塞进培养舱的画面,老研究员临死前“他骗了我们”的嘶喊,合影里那群研究员冰冷高效的动作……无数碎片在他温和的笑容里疯狂翻滚、拼接,指向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可能。
“令师林晚秋,”陈玄礼向前缓步走了两步,文明杖点地的声音停住,他叹了口气,那叹息听起来真诚无比,“当年不告而别,我苦寻多年,遍访故旧,始终杳无音讯。没想到,今日竟能在此地,得见她的衣钵传人。”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,直抵人心,“果然是名师高徒,临危不乱,胆识过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温和,却将问题轻轻抛了过来,像一片羽毛,底下却坠着千钧的重量:“只是不知……小友在这洞里,都看到了些什么?那血池倒影,那墙上的字,还有这些……可怜的研究员们。”
他说话时,那两名黑衣壮汉如同雕塑,连眼珠都未曾转动一下,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却随着陈玄礼的话语,悄然弥漫开来,充斥了整个石室。
我握着断灵刃的手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喉咙有些干,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,目光没有离开陈玄礼的脸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后辈见到学界前辈时应有的、却刻意压低了的恭敬:“陈教授?您怎么会在这里?这些是……”我偏头示意地上昏迷的研究员,试图把问题抛回去,拖延时间,整理我脑中爆炸的信息和沸腾的情绪。
陈玄礼摇了摇头,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昏迷者,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痛惜:“说来话长,此地涉及一些……不便公开的陈年旧案,与民俗秘辛有关。我受相关部门秘密委托,前来调查善后,却没想到情况比档案记载的更加复杂、更加……险恶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,“倒是小友你,似乎无意间卷入了更深处。林晚秋当年的研究方向,颇为特殊,有些东西,知道了,未必是福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我,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询:“你看到了,对吗?关于这里,关于……你师傅失踪的真相?告诉伯伯,你都看到了什么?”他的称呼悄然变化,从“林默小友”变成了“伯伯”,试图拉近关系,那温和的语气里,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。
我没有回答。
只是握紧了刃柄。
萧清雪在我身边,呼吸微微急促,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警惕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,即将被陈玄礼下一句话打破的刹那——
石室角落,那个之前发出“水……”声的王研究员,或许是被我们说话的声音刺激,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欲,他那只抽动的手,忽然更剧烈地挣扎起来,整个身体试图撑起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努力想要说话的声音,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似乎看到了陈玄礼,脸上猛地涌起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——惊恐、怨恨、还有一丝微弱的、希望般的乞求。
他张着嘴,像是要呼喊,要揭露。
陈玄礼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甚至没有看向那个研究员。
他依旧看着我,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。
但他身后,右侧那名面无表情的黑衣壮汉,毫无征兆地,抬起了右臂。
袖口处,机括轻微响动。
三道细小、乌黑、快逾闪电的影子,带着细微的破空尖啸,撕裂石室内凝滞的空气,直射向那个正挣扎着要爬起、喉咙里嗬嗬作响的王研究员——咽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