隗狸撇了撇嘴，“你认为，是你们的运气好，才寻到那‘断五行’之处的？”他还是没有回答有关李渊的话题，但却不冷不热地道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。

　　听罢隗狸之言，郭旭扬心头一惊。隗狸口中的“断五行之处”，自然指的是前不久唐王府众人看到的“海面燃火、火里生莲”的“五行反常景象”。据传：神岛有灵，幸人可见。若有龙瀛剑作为辅助，才相对容易找到登岛之路，但也并非“绝对”。唐王府并无龙瀛，然而，舰船只找了八天，就能发现瀛洲岛的线索，的的确确是“太过幸运”了！

　　郭旭扬深吸一口气，暗暗平复略为紊乱的心绪。他试探性地问道：“看来，是隗公子你想让我们寻到的？这是为何？”

　　隗狸又答非所问地说道：“郭旭扬，你欠我一条命，我现在就要你报答。”

　　郭旭扬表情凝重，他仔细斟酌措辞之后，抱拳躬身说道：“在下力之所及，但凭隗公子差遣！”

　　隗狸的唇角勾起一丝揶揄的笑，他定定地盯着郭旭扬，表情嘲弄，尖锐的声音带着浓烈的讽刺意味，“原来，你也是个怕死的。”他听出了郭旭扬的言外之意：倘若自己命令郭旭扬做出有违道义或挥剑自刎之事，郭旭扬是不会做的。

　　郭旭扬仍然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，他点了点头，语调平静、直言不讳地说道：“万灵万物，向阳而生。若是能不死，在下自不想死。”他若非求生欲念极强之人，又怎能在无数血腥杀戮下活到今时今日？况且，他心里很清楚，只有自己能抗衡隗狸。要是自己无端端地抹了脖子，那还有谁来护榕儿等人周全？

　　隗狸的细眉微微蹙起，他像是发现新奇事物一般，重新审视着郭旭扬。他原以为对面这年轻人是个“不怕死的小子”，此时此刻，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对方的了解，似乎并不足够。这让他既感意外又觉有趣。

　　郭旭扬既然如此惜命，又为何屡屡把自己置于刀尖之上，以至于很多次险些丧命？以郭旭扬的能力，趋吉避凶、违害就利，当不是难事。

　　隗狸思索过后，心里似是有了答案。他的眉头逐渐舒展，轻薄的唇，抿着微不可察的笑意。

　　“去，我要换套干净的衣衫。别人穿过的，我不要。”隗狸言语轻慢，听起来像是在使唤下人。他想了想，又补充了一句，“我要白色的。”

　　“就，这……？”郭旭扬怔愣。前一刻，他还在忧虑隗狸要给自己出多大的难题，以报答那沉重如山岳的“救命深恩”。却不料，对方所说的报答方式，却仅仅只是“换一件衣服”。

　　“怎么？”

　　“没……”郭旭扬赶忙说道：“在下马上就去。请隗公子在此稍候。”他欲返回楼船，为隗狸取来洁净白衫。

　　“我和你同去。”

　　“隗公子……”郭旭扬身形僵住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“怕我杀了他们？”

　　郭旭扬缄口不答，但心里必然是担心的。隗狸的心思，外人极难揣摩，且“出尔反尔”的事，他也不是没做过。隗狸方才说：郭旭扬打赢，就放众人离去。但他若是言而无信，待接近楼船后突然发难，郭旭扬很难做到保护整船的人都性命无虞。

　　隗狸根本不管郭旭扬的顾虑，他的足尖在冰面上一点，就往唐王府那艘四层楼船的方向疾掠。

　　郭旭扬心惊，闪身跟上，且始终与隗狸保持在一个能最快出手击杀对方的距离。

　　而对于郭旭扬身处“能瞬杀敌手”的有利位置，隗狸这一等一的高手，却仿佛完全没有觉察。

　　郭旭扬和隗狸都是轻功绝佳的至强者，他们登萍度水，踏浪而行，很快，楼船已遥遥可见。

　　郭旭扬提气高呼，“老洪，乘两条篷船过来！”语毕，他踩踏漂浮在海上的碎木块，快冲两步，伸臂拦在隗狸面前，“还请隗公子在此等候！”无论如何，他不能让隗狸再靠近楼船了！

　　隗狸瞧了郭旭扬一眼，很难得地没有再和郭旭扬“对着干”。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却也不再向前跨步。

　　此番出海找寻瀛洲岛的四百余人里，除了郭旭扬之外，就属洪一的武功最高。是以，郭旭扬只能让洪一过来接应。

　　四层大船内放出两艘带着舱篷的小舟，两船以绳索串连，由洪一凭内力驱动。待篷船行近，郭旭扬和隗狸先后跃上其中一条舟船。

　　“要我做什么？”洪一言简意赅，神情戒备地问道。他虽在对郭旭扬发问，实则余光却未曾离开过负手立于船头的隗狸。

　　郭旭扬向洪一语速较快地交代着。

　　洪一听完之后，眨了眨眼、张了张嘴，满脸的不可思议，一时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才好。他实在没忍住地扭头，表情古怪地瞧了瞧隗狸，然后又僵硬地把头给转了回来，对着郭旭扬点头轻声道：“好。我去去就来，你自己小心。”说罢，他驾着另一条船回返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洪一就回来了，还带来了郭旭扬嘱咐的所有东西。

　　“老洪，你先回去。”郭旭扬不许洪一留下，他不能让洪一陷入危险的境地。

　　“真的不需要我在这儿？”洪一狐疑又警惕地望着隗狸，话却是对郭旭扬说的。

　　郭旭扬摇了摇头。

　　洪一沉吟片刻后，叹道：“好吧，你当心。”

　　待洪一远离，郭旭扬将三瓶上好的金疮药、一卷裹伤的布条、两块用于擦洗的布巾、一大桶清水以及一套锦缎白衫，都移进了舱篷。随后，他对隗狸抱拳说道：“隗公子，应你之需，那套白衫，无人穿过。”

　　此套锦袍的主人，正是郭旭扬，它原是黄伊榕相赠之物。即便郭旭扬带上楼船的衣物不多，他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穿它上身，因为极为珍视，生怕有所污损。这锦袍恰巧为白色，如今却是便宜了隗狸。

　　隗狸淡紫色的薄唇翘起，“你倒是周到。”他话未说完，人已迫不及待地钻进舱内。

　　郭旭扬静静地等候在舱外。等了很久，换洗干净的隗狸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出来。

　　郭旭扬原是比寻常男子高出许多的，隗狸竟比他还要高小半个头。这不算明显的高度差异，使得隗狸穿着本属于郭旭扬的白袍，并不显短。但郭旭扬身形健实，虎背狼腰，而隗狸身子单薄，肩窄腰细，这套衣服穿在隗狸的身上，不免宽松溜肩。然而，隗狸好似对此不太在意。

　　隗狸将脏污的血衣甩进海里之后，心情明显好了很多。他竟主动开口问郭旭扬，道：“你，想问李渊？”

　　“是！”郭旭扬立马正色答道。他的心中却在嘀咕：这隗公子，当真难以琢磨。

　　“苍夜的小动作，我知道，但不说，随她去。”隗狸修长的手指慢慢地梳理着他那长长的褐发，悠悠地说道：“若是那李渊听了苍夜的话，来了，我就送他一场天大的机缘。可惜啊，这唾手可得的天下，他是无缘了。”

　　“你这话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郭旭扬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。

　　江湖传言：得龙瀛剑者可得天下。郭旭扬虽一直无法参透这句话的深层涵义，但他从来都不相信，某个人拿到一件死物，就能轻松成为天下之主、万民之皇。毕竟，穆剑裳、风逸珪都曾经执掌过龙瀛剑，但他二人，一个默默地死在了山洞里；一个苦心布局多年，最后还丢了龙瀛。这两位实力超群的龙瀛剑主，都没有得到天下，而时至今日，龙瀛剑又落到了隗狸的手里。郭旭扬曾猜测，隗狸兴许会凭此神剑在中原搅弄风云。结果，隗狸却老老实实地回了瀛洲岛，继续做他的守岛人。

　　此时此刻，手握龙瀛的“渡梦圣主”，却扬言要送唐王李渊一场名为“天下”的大机缘……难道，得龙瀛剑者得天下，当真就是“字面意思”？只不过，穆剑裳和风逸珪都没有找到正确的“启剑之法”？

　　不知为何，隗狸好像又不太高兴了。他低着头，细细地顺捋着他的发丝，对于郭旭扬的问话，不再搭理。

　　郭旭扬的脑子里突然涌上很多问题，他也不去管隗狸“爱不爱答”，径直问道：“隗公子，莫非你原以为李渊会随船而来，所以才让我们看到那‘断五行’之奇景？穿过那奇景，就能到达瀛洲岛的入口？你是打算把龙瀛剑，送给李渊？今李渊未到，他人可能入你青眼？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复道：“为何是唐王李渊，而不选择其他番王？李唐虽强盛，然不少势力却也是旗鼓相当。难道，是因为尉迟恭等岛民，都投奔了唐王府，故此你心有偏颇？龙瀛剑的秘密，究竟是什么？此外，隗公子你能否带我到瀛洲岛去看看？”

　　面对这个不确定何时心情好、何时爱说话的隗公子，郭旭扬很认真地秉持着“先问了再说”的原则，一连串地发问。问到最后，甚至有点“得寸进尺”的味道。郭旭扬素来谦柔平和，如今却极为难得地生出一种“押注”的赌徒心态——想问便问，或许走运的话，隗公子一高兴，就都给解惑了。如此，便能有极大的收获！

　　郭旭扬说完话之后，就直愣愣地盯着隗狸，目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渴求与希冀。

　　隗狸的一双丹凤眼本在看着自己的头发，他发现长发有一处打结得颇为严重。正觉不满间，他又听到郭旭扬如竹筒倒豆子般“噼里啪啦”地说了一大堆。他抬头瞥了郭旭扬一眼，语气中带着不耐，“啧，有没有人和你说，你是个话痨？”

　　“呃……”郭旭扬很想抗辩“自己并不是”。若非隗狸说话有一句、没一句，自己绝对有足够的耐性，慢慢地去了解。

　　然而，最终，郭旭扬只能重重一叹，缓缓说道：“还望隗公子能告知一二！”

　　**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的对手戏，也蛮有意思的哦~~哈哈~~

　　PS：古代形容话多的词是“刺刺”，但这玩意儿……讲真，如果不“百度”我都不知道这玩意儿……所以我写的时候有点犹豫，到底是用这很古典但很生僻的“刺刺”（用完之后还要来一通解释）？还是用偏现代但所有人一看就懂的“话痨”？最后选择了后者。另外有一点就是，这个词在本章这个场合用出来，能达到我想要的“喜感”效果。所以，就它了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