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斤米
一
他扛着十斤米回来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米袋子往灶边一搁，肩膀抖了抖，伸手揉了两下。
“沉不沉。”
“还行。”
她把米袋子解开，伸手进去抓了一把。新米，白的，硬的，掌心一凉。她攥了攥，松开，米粒从指缝漏回去。
“留着，慢慢吃。”
她舀了两碗，倒进盆里，添水，泡上。他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伸手拨了拨火。
“今天歇着，我来做。”
她没争。她把盆搁在灶台上，坐到桌边。孩子在里屋写作业，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。
锅开了，米香从锅盖缝里往外冒。他拿勺子搅了搅，盖上，接着烧。火苗舔着锅底，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她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肩膀上那块被米袋子勒出来的印子还在，红的，斜斜的。
二
饭熟了。他盛了两碗，搁在桌上。一碗给她，一碗给自己。孩子那碗他也盛好了，搁在旁边凉着。
“你吃。”
“一起吃。”
两个人坐下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。新米香，软，甜的。他吃得快，她吃得慢。她吃到一半，把碗里的锅巴夹给他。他接过去，搁嘴里，嚼了嚼。
“这米好。”
“嗯，明年多种点。”
“种哪儿。”
“地还在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扒了。他放下碗，站起来，去灶上添了把火，锅里温着水。他回来坐下。
“明天还出门吗。”
“不出。在家收拾。”
“那我也在。”
“行。”
三
午觉。他先躺的。她洗完碗，擦完灶台，把柴火往里拢了拢，才进里屋。
他已经睡着了，胳膊搭在额头上。她躺在他旁边，没挨着他，隔了半尺。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，看了很久。
日头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被子上，一小块，黄的，暖的。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外。她也睡了。
四
下午出门。河边不远，走两下就到。空着手，慢慢晃。
他走在前头，她跟着。河面上有风，凉的。水从上游下来，走到这儿打了个弯，撞在石头上，溅起白的水花。
“这水大。”
“上次来还没这么多。”
“下雨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着，看了一会儿。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手给我。”
她把手伸过去。他攥着，没使劲，就那么握着。两个人接着走。
五
夜里。灯灭了。他躺下，面朝外。她躺在他旁边，背对着他。两个人隔了半尺。屋里静，灶上柴火偶尔响一下，细的，脆的。
“睡了没。”
“没。”
“明天吃啥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我给你烙饼。”
“行。”
他翻了个身。她感觉到床板动了动。她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她伸出手，搭在他胳膊上。他胳膊是热的。她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在暗里待着。灶上的柴火又响了一声。
六
第二天早上。她先醒的。她起来，脚摸到鞋，穿上。她把灶火捅开，添了两把柴，把昨晚泡好的米下到锅里。
锅里冒气了。他醒了，坐在床上揉眼睛。
“几点了。”
“还早。”
“你咋起这么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他起来，走到灶边，站在她旁边。锅里白汽升起来，糊了两个人的脸。她拿勺子搅了搅，他往灶里塞了根柴。
“今天烙饼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从缸里舀了面，倒在盆里，添水，揉。手上沾了干面，一抬手，面粉扑簌簌往下掉。他伸手把案板上的面粉抹了抹，抹到手心里，搓了搓。
“你这手劲儿。”
“你揉的比我好。”
“那是。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，白汽一阵一阵往上冒。外面天亮了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