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,巷子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街道很安静,咖啡店已经关门了。卷帘门拉到一半停住了,吧台里还亮着一盏小灯,光很暗,只照得到面前一小块地方。
老马坐在高脚凳上,手里拿着一只旧咖啡杯。杯子有点裂口,他擦了好几次,还是没放下。抹布是湿的,水顺着手指滴下来,在台面上积了一小滩。他没去管,眼睛盯着杯子,其实也没真在看,只是手一直动,一圈一圈地擦。
店里很静,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,嗡一下又没了。墙上的钟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,秒针走得很稳,咔哒、咔哒。架子上摆着各种咖啡杯,日本的、意大利的、北欧的……他以前会记下每个杯子的来历和年份,现在不记了,就那么放着。
他轻轻把杯子放回去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到谁。然后弯腰打开吧台下的小抽屉。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几包咖啡豆、一张过期会员卡,还有一截灰色毛线手套。手套织到一半就断了,针脚歪歪的,像是没织完。
他拿出来,放在台角。毛线有点起球,摸着扎手。他用拇指蹭了蹭断口,然后不动了。
空气里还有点咖啡味,混着清洁剂的味道。他忽然想起医院的走廊,消毒水味和饭盒的油味混在一起。那天母亲刚做完检查,坐在轮椅上,手搭在他胳膊上,力气不大,但他不敢动。
“你要找个陪你说话的人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说好。
他以为只要开店,每天有人来坐,点杯咖啡聊聊天,就是有人陪了。可现在发现,人来了又走,话说了也白说。晚上关了门,灯还亮着,他才明白——那些话都不是非说不可的,也没人真的想听他说。
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看向那排杯子。灯光太暗,看不清细节,只能看到轮廓。他低声问:“我现在这样……算不算辜负她?”
没人回答。他自己笑了笑,笑得很难看:“要是随便找个人凑合,是不是更让她难过?”
说完,他就不说话了。呼吸重了一点,又慢慢平复。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,节奏乱的,不像平时。
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走路不太利索。走到门口,伸手去拿钥匙,金属的,冰凉。他已经拿起来了,拇指顶开锁扣,动作很熟,不用看。可他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镜子后面的灯,看了眼吧台,看了眼那截手套。
然后他转身,把钥匙挂了回去。
回来时脚步重了些,凳子被拉开发出刺啦声。他坐下,关上抽屉,指尖在边缘停了一秒,确认它关紧了。
手套还在那儿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了,弹出一条通知:今日营业数据已生成。他点开,看到数字——收入三千一百二十七元,订单四十六笔,差评零。这数据不错。平时他会发朋友圈,写一句“活着就有希望”,再给熟客点赞。今天没有。
他锁屏,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。右手习惯性摸了颗奶糖出来,蓝白条纹包装,小孩喜欢的那种。他没剥,就放在台面上,挨着手套。
窗外有电动车经过,车灯扫进来一道光,从地板移到墙上,又没了。他没抬头。对面人家陆续拉窗帘,一家、两家、三家……最后只剩一户还亮着。不知道是谁家孩子在练琴,断断续续,弹错了就重来,一遍又一遍。
他听着,不觉得烦。反而觉得比完全安静好受些。
吧台的灯开始闪,可能是电压不稳。他没去调,也没检查电路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虎口有道烫伤疤,在昏光下显得更深。他记得那次在酒店后厨,蒸汽管爆了,他伸手去挡,整条手臂都烫红了。同事叫他去医院,他摇头说“活该”。其实不是站得太近,是他心不在焉,脑子里全是分手那天的事。
女孩说:“你总在忙,我等不了。”
他说:“再等等,等我把店盘下来。”
她说:“我不信‘再等等’这三个字了。”
后来她走了,他再没见过她。
现在想想,要是当时说一句“别走”,会不会不一样?可他没说。他就站在街口,看着她走远,手里还攥着一杯热美式,咖啡洒了一手,也不觉得烫。
他抬手揉了把脸,掌心蹭过眉毛和鼻梁,留下一点湿。不是眼泪,可能是汗,也可能是皮肤本身的潮。他没擦,就让它留在脸上。
钟跳到了十二点零三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他还坐着。店里变冷了些,他没加衣服,也没去拿椅背上的外套。围裙还在身上,靛蓝色,洗得发白,右下角绣了个咖啡豆,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新手。
他伸手把奶糖推到手套旁边,紧挨着。然后双手交叠放在台面,背挺直,头低着,像在等人,又像在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答案。
门外有脚步声,由近到远。是个穿拖鞋的年轻人,哼着歌,拎着宵夜袋子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透过玻璃往里看,看见灯还亮着,有人坐着,愣了半秒,然后继续走,边走边掏手机,大概是跟朋友说“这老板疯了吧,半夜还不睡”。
老马没抬头。他知道有人看过,也知道会被议论。但他不在乎。这一刻,他只想让灯多亮一会儿,让这个位置还属于他,让他还能坐在这里,哪怕什么都不做。
他想起前两天那个穿卡其色外套的男人,临走时说:“你这店,像个中转站。”
他笑骂:“滚,我是终点站。”
那人没反驳,笑了笑走了。
现在他想,也许人家说得对。有些人来这儿歇个脚就走;有些人拍个照就离开;还有些人,比如他自己,停在这儿,却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。
他吸了口气,胸口闷,像压了块冰。他又问了一遍:“我这样,到底算不算对?”
没人答。
他自己也没答。
头顶的灯又闪了一下,这次时间更长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动。灯要是灭了,他就黑着坐;灯要是还亮,他就继续坐着。反正明天太阳照样升起,早点摊照样掀蒸笼,学生照样背着书包走过,情侣照样牵手骑车。
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没睡觉就停下。
他慢慢把左手移到台边,指尖碰了碰那截手套,毛线粗糙,扎人。他没缩手,就这么放着,像在确认它还在。
窗外最后一户也熄了灯。练琴的孩子终于停了。巷子彻底安静,只有风穿过楼缝的声音,轻轻的,像叹气。
他依旧坐着,背没驼,也没靠椅背。双手交叠,眼皮有点沉,但没闭上。灯光照着他花白的发尾,扎小揪的地方松了,一缕头发垂下来,挡住右耳。
他没去撩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可能是系统提醒,也可能是备份完成。他没掏出来看。
时间继续走。
他继续坐。
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