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源号已经空了。
我带人赶到城南的时候,会馆大门敞着,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。李侍郎手下的兵丁还在往外搬东西,箱子柜子堆了一院子,全是些不值钱的摆设和几摞烂账本。领头的校尉认识我,看见我腰牌就放了行,苦着脸说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着。
我没理他,径直往后院走。后院的小跨院门虚掩着,推开门,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。院子正中挖了个坑,坑里是烧过的纸灰,厚厚一层,还冒着热气。灰堆旁边散落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,我蹲下去捡起来看了看,上面是北境都护府的火漆印残片。
“什么时候烧的?”我把校尉叫过来。
“我们来的时候就烧完了,火还没灭透。”校尉搓着手,“这灰里扒拉了半天,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我站起来环顾四周。跨院不大,三间房,正屋、厢房、耳房。正屋的门关着,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刀尖不小心蹭上去的。我推门进去,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有个茶壶,壶嘴歪着,旁边倒着一只杯子,茶水洒出来一片,已经渗进桌面了。
我摸了摸桌面上的水渍,还没干透。人走得不远。
“赵平呢?”我回头问校尉,“北境来的那个疤脸,有没有人看见?”
“跑了。”校尉苦着脸,“我们来的时候后门开着,马蹄印往城东去了。”
城东。京城东面是漕运码头,大运河上每天有几百条船进出,随便躲进哪条船上都找不到。而且东门外就是官道,往东能去山东、南直隶,往北过运河桥也能回北境。方向太多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想了片刻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赵平如果只是个跑腿的,他烧了东西跑路是对的。可他烧的是什么?账本、文书、证据,都是要带回北境交差的东西。赵都护已经奉旨回北境了,他手下的人为什么还要跑?
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,一样不能交给任何人、只能交给赵都护本人的东西。
我出了广源号,翻身上马往东门去。赶到东门的时候,守门的兵丁说半个时辰前确实有一骑快马出了城,马上的人脸上有道疤,朝运河渡口方向去了。
运河渡口在城东十里,是南北漕运的枢纽。天快黑了,渡口上还排着一长串等着过河的货船,桅杆林立,灯火点点。我勒马停在渡口外围,把马拴在一棵柳树上,步行往里走。
渡口边上有一排客栈茶楼,都是做船工和商人生意的。我挨家挨户地看过去,走到第三家的时候,脚步停住了。客栈门口的马桩上拴着一匹栗色马,马腿上沾满了泥,鞍具是北境制式,缰绳随便打了个结。马在低头嚼草料,耳朵时不时竖起来转一下,像是刚被人骑过很久。
我推门进了客栈。大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,都是等船的船工,就着花生米喝劣酒。靠墙角的位置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面前摆着一碗面,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。斗笠放在桌上,遮着半边脸,但露出来的左眉梢,一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赵平没动,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筷子还是搁着没动。
“面凉了。”我说。
“吃不下。”他说,“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“东西呢?”
赵平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来,搁在桌上。不大,巴掌大小,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叔父让我带回去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但他现在奉旨回去了,这东西已经没用了。周延年倒了,陛下认了河谷的事,该翻的案都翻了。这东西交出去,只会让更多人难做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赵平把油布包推过来。我接在手里,沉甸甸的,像是一块石头。拆开油布,里面是一块铁牌,巴掌大,正面刻着北境都护府的徽记,背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铁牌边缘有烧灼过的痕迹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“河谷那晚,周延年派了监军到北境,盯着我叔父的前任都护。”赵平说,“这块牌子是那个监军的。围杀之后,监军回京复命,半路被人劫了,牌子丢在了河谷。我叔父找了十几年,前些天才有人把这块牌子送到都护府。”
我翻过铁牌,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“周”字。周延年的“周”。二十年前他派人监军北境,亲眼看着那场围杀发生。他甚至可能比皇帝更清楚河谷那晚死了多少人。
“你留着这东西做什么?”我问他。
“我叔父说,万一陛下不认账,这就是最后的底牌。”赵平苦笑了一下,“可陛下认了。那这东西就没用了。我烧了其他文书,但这块铁牌太重,烧不化,只能带着跑。”
我把铁牌重新包好,揣进怀里。然后朝柜台喊了一声,让伙计再上一碗热面。赵平看着我,眉梢那道疤拧了拧。
“你不抓我?”
“抓你做什么?”我靠在椅背上,“你叔父已经奉旨回去了,你跑出来是因为你手里这东西怕被人抢。现在我知道了,东西我带走,你该回哪回哪。回北境去,替我给你叔父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赵念那孩子的事,陛下说会给个公道。让他放心。”
赵平看了我一会儿,端起那碗已经坨了的面,低头扒了两口。热面端上来的时候,他吃得很快,像是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。我坐在对面,透过客栈的窗户看着外面渡口上来来往往的船。
运河的水在暮色里泛着暗黄的光,一船一船的人往南往北,各自奔着各自的前程去。我摸了摸怀里的铁牌,那块巴掌大的铁疙瘩贴着胸口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皇帝说三天,我用了不到一天。但事情还没完。周延年倒了,他的党羽还在。那个灰衣人,那个老者的手下,今天没有出现在渡口。老者自己也没有露面。他说他要来京城“讨个说法”,可皇帝醒了,旨意下了,河谷的事翻了案。他等了二十年的说法,皇帝给了一半,另一半在赵念身上。
那个孩子今年十九岁,在北境写文书,写得一手好字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,不知道自己的命是三十几个人拿命换的。赵都护养了他十二年,没告诉他。
我站起来,把面钱搁在桌上,拍了拍赵平的肩膀。
“别走夜路。”我说,“周延年的人还没清干净。”
出了客栈,暮色已经沉下来了。我骑马回城,入城的时候天彻底黑了。宫里的灯亮着,远远看去像一片悬在半空的星子。
我把铁牌交给陆霄,让他转呈陛下。然后我一个人往北苑走,出了城,沿着官道慢慢行。走到那天晚上遇袭的林子边,我勒住马,停了下来。
林子里有火光。
我翻身下马,牵着马走进去。林子深处那片空地上,一堆火烧得正旺。老者坐在火堆旁,面前架着一只兔,和上次一样。灰衣人站在他身后,斗笠摘了,露出一张平常的脸。
我走过去,在老者对面坐下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皱纹比上次更深了些。
“赵都护回去了。”我说,“周延年倒了。陛下下了旨,河谷的事要翻案。赵念那孩子,陛下会给他一个公道。”
老者看着火堆,没说话。他拿树枝拨了拨火,火星子窜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你儿子的事,”我继续说,“陛下说那年他埋了三百具尸首,包括你儿子的。他每年去河谷烧纸,烧了二十年。他欠你一个公道,但他还给不了你一个儿子。”
老者手里的树枝停了,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,照出一些湿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他埋了他们。我在河谷边上住了三年,看着他每年来烧纸。他跪在坟前磕头,磕出血来,我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还是恨他。我恨了二十年,恨成了习惯。我花了大半辈子把你从那边弄过来,就为了杀他,你不动手,我就自己来。可我连他的身都近不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片,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,朝我推过来。裂纹里的微光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,像一颗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“另外半块,在你身上。”他说,“拿去吧。两道合一,门就开了。”
我看着那块玉片,没动。
“我还没决定回去。”我说。
老者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嘴角扯了扯就没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摆上的灰,朝灰衣人摆了摆手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河谷去。我妻子和儿子的坟还在那边,二十年没好好修过,该去修一修了。”
他往林子深处走,灰衣人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比我有福气。”他说,“你选对了人。”
脚步声远了,火光映着空荡荡的林间空地。我坐在原处,看着石头上那半块玉片,裂纹里的微光一跳一跳的。
从怀里摸出另外半块,并排放上去。两道裂纹对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玉片合一,微光大盛,在火光中浮起一团淡蓝色的光晕,像十年前出租屋里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。
我伸手覆上去,掌心一片温热。然后我把两块玉片重新分开,揣回怀里,站起来,翻身上马。
往北苑走的时候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得官道一片银白。风从北面吹来,不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