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苑,老周已经回来了,屋里灯亮着,桌上摆着温好的酒和切好的肉。我推门进去,他在灶台前忙活,回头看见我,咧嘴一笑。
“统领回来了。酒热好了,肉也切了。”
我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慢慢喝着。窗外月亮挂在半山腰,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发白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。不急不缓,从山道上来。我搁下酒碗,走到门口。院门外站着一个人。玄色便服,肩上披着件斗篷,脸色还有些苍白。李德全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宫灯。
皇帝站在月光里,看着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朕出来透透气。”他说,“顺路。”
我让开门口,把他让进屋里。老周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被我挥了挥手赶出去了。皇帝在桌边坐下,看着桌上的酒肉,自己拿了只碗,倒上酒喝了一口。
“朕今天下了旨。”他说,“赵念那孩子,朕赐他姓赵,承袭他父亲的爵位。赵都护那边已经派人去接了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怀里揣着什么东西?”
我愣了一瞬。怀里那两块玉片贴着胸口,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一点微温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出来,搁在桌上。两块玉片并排放着,裂纹里的微光在烛火中幽幽闪烁。
皇帝盯着那两块玉片看了很久,然后他伸手,把其中一块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指腹摩挲着那道裂纹,动作很轻。
“这就是回去的路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他把玉片放回桌上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我看着他。烛光映着他的脸,把那道苍白的病容照得柔和了些。我想起那天在御书房院子里,他把弓递还给我,说“该怎么做,你自己定”。
“臣还没想好。”我说。
皇帝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喝完碗里的酒,站起来,李德全连忙上前把斗篷给他披好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把弓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北苑这地方,以后归你管。想练箭就练箭,想喝酒就喝酒,要是哪天想走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跟朕说一声就行。”
他推门出去,李德全提着宫灯跟上。马蹄声渐渐远了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月光洒在桌面上,那两块玉片并排放着,裂纹里的微光已经暗下去了,像是睡着了。
我坐在桌前,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。北苑的夜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远处山脊线后面,隐约传来更鼓声。该睡了,明天还得去半山腰练箭。
北苑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快。每天天亮起来,在院子里打两趟拳,然后拎着弓上半山腰的断崖,对着崖壁上的老树桩射上几十箭。手感和十年前刚拿到这把弓的时候一样稳。午后下山,帮老周劈劈柴,或者骑马去山下村子里转一圈,买点酒肉回来。
那两块玉片我收在床头的木匣子里,用一块旧布裹着。偶尔晚上睡不着,会拿出来在灯下看一会儿。裂纹里的微光时明时暗,像一颗跳动很慢很慢的心脏。
赵念的事,阿七隔三差五会递消息来。赵都护派人去北境接人,那孩子起先不肯走,说自己从小在都护府长大,哪儿也不去。后来赵平亲自跑了一趟,跟他谈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他跟着赵平出来了。阿七说那孩子瘦高个儿,眉眼像极了他爹年轻时候的画像,都护府里见过那幅画的老人都这么说。
皇帝赐了爵位,给了宅子,还从宫里拨了两个先生教他读书。赵念进了京城那天,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一面。据李德全后来偷偷跟阿七说,那孩子跪在陛下面前,叩了三个头,什么话都没说。皇帝也没说太多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,让他好好读书,以后做个有用的人。
周延年下狱之后,朝堂上乱了一阵。兵部李侍郎被革了职,发配岭南。周延年的几个门生故旧有的被查办,有的自己请辞。太后那边安静了,据说每日只在佛堂念经,不再过问朝政。皇帝肩膀上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利索,之后上朝理政,一切照旧。
那件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没人再提河谷,没人再提周延年,也没人再提那个曾经出现在御前侍卫统领身上的“系统”。朝堂上的人只知道楚统领被贬去了北苑,后来又得了陛下的恩典,管着那片猎场。偶尔有官员去北苑踏青,看见我在院子里劈柴,会远远打个招呼,但没人走近。
这样也好。
入冬之后,北苑冷得厉害。老周在屋里砌了个火墙,晚上烧起来,土屋里暖烘烘的。我有时候坐在火墙边上,把弓横在膝上擦,听着外面北风呜呜地吹。京城那边偶尔有信来,都是阿七递的。无非是些琐事——赵念读书用功,陆霄升了御林军统领,李德全最近胖了一圈。都是些平常消息,看完就扔进火里烧了。
直到腊月里的一天。
那天下着雪,北苑的山头上白茫茫一片。我正在院里扫雪,听见山道上马蹄声响。抬头一看,来的是个年轻后生,瘦高个儿,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眉目清秀,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。走到院门口停下来,朝我拱了拱手。
“请问,是楚统领吗?”
我拄着扫帚打量他。十九岁的年纪,眉眼间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,但骨架宽大,手上有茧,应该是常干粗活的。北境的风沙把他脸吹得有些糙,但五官底子好,看得出将来长开了会是个英挺的男人。
“我是。”我说,“你是——”
“晚辈赵念。”他又拱了拱手,动作规矩,但腰板挺得笔直,“陛下让我来看看您。他说您一个人在北苑待着,让我给您送点东西。”
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,打开来,里面是两坛酒,一包茶叶,还有几本书。书是旧书,封皮磨得起了毛,我翻了翻,是一套《武经总要》,还有一本手抄的箭谱。
“陛下说这箭谱是他年轻时在北境写的,用不上,搁着也是搁着。”赵念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落在我靠在门边的弓上,停了一瞬。
我把东西接了,让他进屋坐。老周烧了热水,沏了茶,又端了碟花生米来。赵念捧着茶碗,坐在火墙边上,安安静静地喝。他话不多,我问一句他答一句,说在北境都护府长大的事,说赵都护待他像亲儿子,说他走的时候赵平送了他一程,让他到了京城好好混。
“你恨陛下吗?”我忽然问。
赵念愣了一下。他把茶碗搁在膝上,想了一会儿。
“赵都护跟我说过当年的事。”他说,“他说那晚死了很多人,我爹也在里面。下令的是陛下,但陛下不知道我娘还活着,不知道我还在我娘肚子里。赵都护说,这世上有些事,分不清谁欠谁的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茶叶梗。
“我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,他让我坐下。我没敢坐。他就自己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‘你爹是个好人,是我亏欠了他’。”
赵念抬起头来,看着我。他眼睛清亮,像冬日的井水。
“就这一句话,我就觉得,够了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到那个老者。他回河谷修坟去了,说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留在那边。他等了二十年的公道,最后落在了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。这孩子站在这里,穿着旧棉袍,眼睛清亮,说“够了”。
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普通的粗茶,但喝着暖和。
赵念在北苑待了大半天,傍晚的时候起身告辞。他说陛下让他在宫里多走动,长长见识,他得赶在天黑前回城。我送他到院门口,看着他上马。
“楚统领,”他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陛下说您有一把好弓。哪天有空,晚辈想来跟您学学射箭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行,开春吧。开春你来,我教你。”
他咧嘴笑了,用力一夹马腹,枣红马撒开蹄子往山下跑。雪还在下,细密的雪粒被马蹄带起来,在暮色里飞舞。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木匣子里的玉片,微微热了一下。
晚上雪停了。月亮出来,照得满山满院都是银白。我坐在屋里火墙边上,把那两块玉片从木匣子里取出来。裂纹里的微光比前些日子淡了许多,弱弱的,像是快要睡着了。
我把两块玉片并排放着,看着那点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然后我把它们重新分开,用旧布裹好,放回木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
又过了许多时日,我打开盒子看那两片玉。两块玉片并排放着,裂纹里的微光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我拿起来对着光看,玉片内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,像沙漏里的沙。老者说过,那道门再过三个月就关了。如今刚好过了三个月,如果这玉片就是那道门的钥匙,那门大概已经关上了。
我把玉片放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。没有太多感觉,只是觉得胸口少了一件事。像是一直悬着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。
过了一个月,我又出那个木匣子,打开。两块玉片并排放着,裂纹里的微光已经完全消失了,玉片变得通透冰冷,像两块普通的石头。我拿起来对着夕阳看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门关了。
门外北风轻轻吹着,雪光映在窗纸上,一片清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