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月擦床单的手顿住了。
林强东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，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。他凭什么问这个？才认识多久，就敢打听人家私事。
“其实我……”
他正要说下去，就见沈月慢慢直起身，把湿了的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，然后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。玻璃杯搁在床头柜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谈过。”她说，语气淡淡的，“谈了五年，差点结婚。”
林强东愣了一下：“那怎么……”
“他家里人不同意。”沈月转过头看着窗外，紫红色的灯光映在她脸上，忽明忽暗，“嫌我是做这一行的，说工程师薪资低，还得天天出门跑项目。他妈原话是‘一个女孩子敲什么代码，以后生了孩子谁带’。”林强东听了这话，当时就想，这家人出门没做调查吗？创源动力——全球五百强、国内的科技巨头，像沈月姐这样的算法工程师，在那里月收入起码有九万八，这还低啊？别人挤破头皮都未必能进去，他们居然不满意？
沈月倒是看得开，她笑了一下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带着点自嘲：“我当时就说，我一个敲代码的赚的钱比他儿子坐办公室一年还要多一倍，凭什么要我辞职在家带孩子？后来我们就散了。”
林强东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，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词。在大学的时候他就不怎么会哄人，到了项目组也是成天跟数据和算法打交道，让他去安慰人，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擅长。所以他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是他配不上你。”
沈月转过脸看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林强东脸一红，把头别了过去。
“强东弟弟，”沈月把声音放得很轻，“我这么叫你，你介意吗？”
“不介意不介意。”林强东赶忙摆手，语速快得离谱。
“你那个嫌你闷的女朋友，后来找着不闷的了？”沈月噗嗤一声笑，把问题抛了回来。
“听说留学去了美国，在纽约找了个金主爸爸，朋友圈那叫一个勤，一天发八条，三条卖化妆品，五条秀恩爱，确实不闷。”林强东耸了耸肩，“我研二那年，是她先提的分手，那时候我的课题正做到关键阶段，连挽留的力气都没有。后来想想，可能她走得对，我当时确实顾不上她。”
“现在你们还联系吗？”
“现在……”林强东想了想，叹了口气，说，“别提了，那女人我今天算是看透了，就两字，拜金。”
沈月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抚摸了一下：“所以你今天是该谢谢我。这顿饭你请得值。”
她摸得不重，但林强东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。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，如果沈月再摸一下，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抓住她的手，但沈月已经收回手，起身走向衣柜。
“我去洗澡，你自便。”
她从柜子里翻出酒店的浴袍，回头瞥了他一眼：“你要是困了就先睡，不用等我。”
“我、我不困。”林强东说，声音发紧。
沈月抱着浴袍进了浴室，门关上的瞬间，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。林强东这才敢大口喘气，整个人往后一仰，倒在圆床上。玫瑰花瓣被他压碎了几片，紫色的灯光晃得他眼睛发花。
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刚才沈月说话时的表情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
林强东赶紧从床上弹起来，正襟危坐，假装在看床头柜上那张“祝您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”的卡片。门开了，沈月裹着白色浴袍走出来，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，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。
“你去洗吧。”她说，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，“水挺热的。”
林强东抓起另一件浴袍，跑也似的进了浴室。他站在花洒下面，让热水浇在脸上，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冲干净。但当他低头看见洗手台上摆着的两套牙具、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，还有角落里那张被沈月随手放在那里的房卡时，心脏还是不自觉地狂跳起来。
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，沈月已经靠在床头了。她半躺着，浴袍带子松松地系着，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看什么。
林强东走过去，在床的另一侧坐下。这张圆床比他想象的要大，但两个人之间仍然隔不到一臂的距离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，混着洗发水的清香。
“明天几点走？”沈月问，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。
“啊，这么快就要走？”林强东有点惊讶。
“你紧张什么？”
“没、没有啊。”
沈月翻了个身，变成侧躺面对他的姿势。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像是有实质的温度。
林强东平躺着，一动不敢动。他能感觉到床垫因为沈月的重量微微凹陷，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。被子只有一床，大部分被他盖着，沈月那边只搭了个边角。
“弟弟，你不对劲。从进电梯开始你就很紧张，到现在心跳都没慢下来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笑意，“隔这么远我都能听见。”
林强东下意识摸了摸胸口，心跳确实快得离谱。
“姐……”他嗓子发干。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？”
沈月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，像是不经意地拂过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她反问。
林强东的呼吸骤然重了起来。他侧过身面对她，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。他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，能看清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我这个人反应比较慢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要是不说明白，我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什么？”
“可能会误会。”
沈月又笑了。笑声很轻，像是从嗓子深处溢出来的。她收回手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，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扯了扯。
林强东僵在原地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。过了好半天，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强迫自己闭上眼。
这时，林强东的手机铃声“不合时宜”地响起来，播放的竟是多年前某知名乐队的土味情歌：“我爱你——亲爱的姑娘，见到你——心就慌张。风吹着——修长的头发，轻抚着我——那已迷醉的眼——为了你……”他慌忙起身关掉手机铃声，一转头，一张女人的脸就迎面扑了上来，接着，是落在脸颊上猝不及防的一个吻。
“姐你……”林强东欲言又止。
“别多想。睡啦。”沈月说，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林强东在心里不停地自责：林强东，你还是不是男人，心爱的姐姐都主动吻你脸了，你咋还不接上？你又不是那里硬不起来，紧张个毛线啊？可自责归自责，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，闭上眼假装睡觉。
这个浪漫酒店的一夜，可真不浪漫啊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