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锦言手腕翻转,准考证平扣在桌面。
起身掀开棉门帘,风卷着雪粒子扑面砸来。
院子外站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,双手插在袖筒里,肩膀冻得直往上缩。张大姐拎着铁锹站在水槽边,冷眼盯着来人。
陆北山。
赵彩凤搬去县城后,这位名义上的大伯哥,头一回登门。
“弟妹。”陆北山挤出笑,往前迈了半步,“大冷天的,还麻烦你出来。”
苏锦言双手揣兜,脊背挺直。没开口。
笑挂在陆北山脸上,僵了。
他搓搓手,干咳一声:“彩凤回县城这几天在家闹腾,跟文教局那边亲戚走得近,嘴碎多说了两句。绝对没想着拦你的路,一家人。”
“侯副局长的手没伸进军区后勤处,大伯哥确实该庆幸。”
陆北山脸色陡然煞白。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吐出来。苏锦言连侯宝平的职务都摸得清清楚楚,这条线查到哪一层了?
“集团军政治部特批的名单已经上了总政报备。”苏锦言语调平得像念文件,“赵彩凤想拦,也得看她够不够资格踏进军区审查大院的门。”
陆北山连退两步,脚后跟差点绊上门槛。
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。深绿色的二八大杠拐进来,邮递员单脚撑地,从斜挎包里扯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“苏锦言同志!加急电报!”
苏锦言走过去,签字按手印。
陆北山伸长脖子想看清纸上的字。苏锦言将电报对折,塞进兜里,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。
“大伯哥带路条了吗?”
陆北山愣住。
“家属院登记制,外来人员超过半小时通报保卫科。”她偏了偏头,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门帘重重落下。陆北山站在风雪里,像根冻透的木桩子。
---
西屋火炉烧得旺。
苏锦言走到书桌前,展开电报。
字体印得模糊,内容只有一行.....
“演习毕。交接遇阻,暂缓归。万事小心,急事找武装部周敏。”
没头没尾。字字千金。
人活着,任务结束了,但抽不开身。
苏锦言将电报压在墨水瓶底下,抬头看何小梅。
“小梅嫂子,明天上午借板车。搬家。”
何小梅眼睛亮了:“好!我去收拾干粮!”
“嫂子!”陆小云从凳子上弹起来,死死抓住苏锦言衣袖,声音带了哭腔,“你走了我咋办?我不跟钱桂花回县城,可我也考不上中专。”
苏锦言拉开她的手,指着桌上的代数课本。
“跟着我可以。县城平房没热炕,冷水洗脸。早上六点起,晚上十点睡。少一分一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亲自买车票,把你送回钱桂花手里。”
陆小云腿都在抖,牙关咬得咯咯响,拼命点头。
“收拾行李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灰蒙蒙。
板车停在西屋门口。三个网兜,两大包书,两个旧脸盆,全部家当。
隔壁刘翠端着尿盆出来,阴阳怪气:“哟,刚得了个名额就嫌院里庙小了?县城的水可深,别淹死....”
“互助组的公粮还清了吗?”
刘翠脸色涨紫,端着尿盆慌乱钻回屋。
何小梅在前面拉车,苏锦言和小云在后面推。板车轧过积雪,碾出两道深辙,一路驶出家属院大门。
县一中背后的老巷子。
红砖墙皮剥落,残留着黑板报的石灰印子。两间半平房,小院清净至极。没有军号声,没有大喇叭。
青砖地,破木桌,一个缺角的蜂窝煤炉。
苏锦言把书本整齐码上桌面。
魔鬼备考,正式开始。
凌晨六点,天完全黑着。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像刀子在脸上刮。苏锦言敲开陆小云的门,一杯冷水递到眼前。
陆小云强撑眼皮洗脸,冻得浑身打哆嗦。翻开政治纲要,背诵声在平房里来回撞。
白天除了上厕所和轮流热馒头,两个人谁也没离开过凳子。
中午,陆小云咬着笔杆。一道解析几何做了四遍,草稿纸揉成球。她烦得抓头皮,偷偷看对面。
苏锦言在默写历史事件年份。笔尖划过粗糙纸面,沙沙声连贯不停。
陆小云低下头,把揉皱的草稿纸展平,重新提笔。
---
三天,足不出户。
煤炭耗了一半,桌上废纸堆成小山。
下午三点。苏锦言看着手里的中华牌铅笔,笔尖断在木头缝里,削笔刀也卷了刃。
她披上大衣出门。
巷口国营代销点,柜台后没人,玻璃罐积着灰。
顺着屋檐往下看。
一个男人蹲在避风角落。面前垫着翻过来的竹筐,上面铺着几张裁开的旧报纸。棉袄打满补丁,袖口磨出灰白的棉絮。
苏锦言走到柜台前挑铅笔,余光扫过报纸。
那是一道数学大题。
七四年某省内部模拟卷压轴题,极繁琐的函数与几何组合。
男人手上全是冻疮,握笔的姿势却稳得吓人。
他在报纸边角画了一个图形,没走常规代入法,直接连两点,做了辅助面。运算量缩了整整三页纸。
最极简,也最暴力的破局。
苏锦言脚步停住。
“这道题建坐标系更好解。”
男人笔尖悬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。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,脸上写满风霜。
看了苏锦言一眼,他把报纸翻了个面,压在手底下。
“瞎写写。”声音干涩发哑。
苏锦言摸出一毛钱硬币,搁在破旧的玻璃柜台上。硬币撞击台面,声音脆响。
“瞎写写,用得着解省统考的最终密卷?”
男人盯着那枚硬币,很久。
他把铅笔插进棉袄兜里,抓起报纸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煤灰。
“下乡十年。”语气毫无波澜,“该回城了。”
苏锦言没接话,拿起柜台上的两根铅笔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走出七八步,她停下来。
“明天早上六点,巷子尽头第二家院门。”她没回头,“有张空桌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