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圆圆
一
苏州。秦淮河。夜。
灯从河两岸亮起来,红的,黄的,映在水里,晃。画舫一条一条靠岸。有人在船上唱曲,有人笑。河边的楼,一扇一扇窗开着,灯透出来。
她在舱里。十二岁。她坐在一张小凳上,怀里抱着一把琵琶。琵琶旧,木头磨得发亮,弦换过几回。她正在调弦。老鸨掀帘进来。
“圆圆。”
“哎。”
“一会儿上船,唱《高山流水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儿客人多。唱好了,有赏。”
“赏什么。”
“赏你好吃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拨了一下弦。弦紧了,声音脆。
老鸨走了。她抱着琵琶,走到船头。河风吹过来,凉。她站在风里。她看见岸上有孩子跑,一个男孩追着另一个男孩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舱。
船上坐满了人。她抱着琵琶坐在舱口一张凳上。有人大声说话,没人看她。她调了调弦,清一下嗓子,弹起来。曲声平,净。她唱:
“高山流水琴三弄……”
她唱了一句,满舱安静下来。她低着眼,不看人。她唱完一段,放下琵琶。一个客人拍手:“好!这丫头嗓子好!多大了?”
老鸨陪笑:“十二了。刚学的。”
“十二就唱得这样好,以后还了得?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
“赏。”
一锭银子扔过来,落在她脚边。她弯腰捡起,放进袖子里。她没说话。她抱着琵琶,退回舱里。
夜里,她在灯下数银子。她数了三遍,用一小块布包好,塞进墙缝里。她躺下来。她听见河水响。她闭着眼,把手贴在墙缝那块布上,握了一会儿。
二
她十五岁那年,有人来买她。
买主四十多岁,穿绸袍,说话带北方口音。老鸨把他带到她屋里。
“圆圆,这位是京城来的老爷。田家的人。”
她站在窗边。她看着那人的脸,问:“田家是做什么的?”
“皇亲。田国丈。”
“买我做什么?”
“唱曲。伺候贵人。”
她想了想。“我在这里也唱曲。在哪儿唱不是唱。”
那人笑了,“你这丫头说话倒硬。去了京城,穿好的,吃好的,比这河里强。”
“我要是说不去呢?”
“不去,我也不能强抢。”那人说,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老鸨在一边捅她:“圆圆,快应了。这是好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。河上一条船正过去,船头挂着红灯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来说:“我应。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那么急?”
“那边等着要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她摸了摸怀里的琵琶。“我收拾东西。”
那人走了。老鸨跟出去,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关门。她把墙缝里的银子拿出来,数了数。她把一半塞进旧衣裳的夹层里,另一半捏在手里。她走到窗口,把那一半银子扔进河里。
咕咚一声。
“我走。”
第三天空,她站在船头。船往北走。苏州越来越远。她站在船头,风把头发吹乱。她没回头。她摸了摸头发上插着的一根新簪子。银的,细的。
三
田府。
院子深。她住跨院。屋子干净,有铜镜,有檀木桌。比河上的舱好。她每天学规矩。教她的周妈妈五十多岁,嘴不停,话多。
“姑娘,府上规矩多。见着老爷要低头,见着夫人要低头。见着贵客,更要低头。”
“一直低着?”
“叫你抬头你再抬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学着。”
她学走路。步子小,慢,裙摆不晃。她学了三天,会了。周妈妈看了,说:“你学得快。”
“我是学唱曲的。记性好。”
“学唱曲的还能学规矩?”
“能。反正都是记。”
周妈妈笑了一声。“本事。”
她学得很快。吃饭不能出声,笑不能露齿。周妈妈每天拿一根竹棍,谁错了敲谁一下。她没挨过几回。
她最想碰的还是琵琶。田府有一把琵琶,紫檀的,亮。周妈妈不让她碰,说:“这琵琶是老爷花三百两银子买的,你别碰坏了。”
“我就摸一下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我唱曲的,摸一摸怎么啦。”
“摸坏了你赔?”
“弹不坏。”
“弹不坏也不许。等老爷让你弹的时候,你才能弹。”
等着。
第四天,田弘遇让人来传话:今夜有贵客,让圆圆唱曲。周妈妈带她到堂上。堂上灯亮,酒席已经摆开。一位客人坐在客位,穿着常服,腰板直,眼睛亮。田弘遇坐在主位,笑着招呼。
她在屏风后候着。她听见田弘遇说:“吴总兵,您镇守山海关,辛苦了。”
“田大人客气。”
“今日府上新到了一位姑娘,曲子唱得绝。让她给您唱一段。”
“好。”
周妈妈推了她一下。她抱着琵琶,从屏风后走出来。她低着头,走到堂中,行礼。她听见田弘遇笑:“吴总兵,您看这姑娘如何?”
那位客人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低着头,等着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说:“抬头。”
她抬起头。她看见他的脸。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他问: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“学唱几年了?”
“自小的。”
“弹一首。”
“是。”
她坐下,抱琵琶。她弹的是《高山流水》。跟几年前在船上唱的一样。她弹完,抬头。堂上安静。
吴三桂说:“好。嗓子好,手指也灵。田大人,这姑娘……我从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田弘遇笑了:“吴总兵要是喜欢…..
四
吴三桂从田府出来之前,对田弘遇说了一句话:“田大人,这位姑娘,我想带走。”
田弘遇笑着说:“吴总兵看上她了?”
“看上她了。”
“吴总兵,这可不好办。我买她,是要送到宫里去的。”
吴三桂不笑了。他放下手里的茶碗,说:“田大人,您跟我开这个玩笑做什么?您真的要送她进宫,就不会让她出来唱曲给我看。”
田弘遇沉默了一下。“吴总兵眼光毒。”
“不是眼光毒。是您故意让我看。”
田弘遇笑了。“吴总兵是聪明人。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山海关是重镇。吴总兵手握重兵,我田府在京城,护身就靠您关照了。这位姑娘,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吴三桂看了他一眼。“田大人,您这心意,太大了。”
“大不大的,看吴总兵领不领。”
吴三桂站起来。他说:“我领。”
她在跨院里,手里抱着琵琶,听周妈妈说:“圆圆,你要出府了。”
“去哪。”
“吴总兵府上。”
她没说话。
周妈妈又说:“吴总兵是好去处。他年纪不算大,正当盛年,官也大。你跟着他,比在府上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笑?”
“笑什么?”
“你有了好去处啊。”
她放下琵琶。“周妈妈,我十二岁在船上唱曲,十五岁到这里。我一直被别人送来送去。您告诉我,我的好去处在哪里?”
周妈妈说不出话。
她站起来。“我去收拾东西。”
她收拾得很慢。她打开柜子,把两件换洗衣裳叠起来。她拿起琵琶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只茶杯。杯里泡过的茶叶已经干了。她没说什么。她抱着琵琶,向外走。
吴三桂在二门等她。他看见她,问:“收拾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她跟着他,走出田府。街上停着一辆马车。他扶她上车。她坐在车里,抱着琵琶。车动了一下。她透过帘缝,看见田府的角门闪过,不见了。
“吴总兵。”
“嗯?”
“您为什么要我?”
“你唱曲唱得好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你好看。”
“就这个?”
吴三桂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要你去山海关。”
“山海关在哪儿?”
“在北方。边关。”
“有河吗?”
“有。城下有河。”
“有树吗?”
“有。城边有柳树。”
她放下帘子。“嗯。”
五
山海关。城楼高。风大,呼呼地刮。
她第一次站在城头上,往下看。城外是辽远的荒地。她看了一会儿,问:“那边是什么?”
“关外。”
“有人住吗?”
“有。人家不多。”
“您守在这里,防谁?”
“防关外的兵。”
她没再问。风刮到脸上,像刀子。她伸手拢了拢头发。“这里风真大。”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我不习惯。”她说,“可我能住。”
吴三桂看着她,说:“你在哪儿都能住。”
“你说对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在哪儿都能住。”
日子过着。她在总兵府住下来。府里有下人,有丫鬟。她没有什么事。她有时候弹琵琶。弹给吴三桂听。他听得很认真,听完说好。
“好什么?”
“就是好。”
“您听懂了?”
“听懂了。”
“我弹的是什么?”
“《高山流水》。”
“听懂了。”
他答得不假。她相信了。
夜里,她睡在他旁边。他有时候半夜起来,站在窗边,往外看。她醒了,躺着没动,看着他的背影。月光照着他。他不说话。她也不说话。她翻身,面向帐壁。
他每天都很忙。练兵,巡城,写文书。有时候几天不见人影。她不见他不问。他回来了,她就给他倒茶、递衣裳。他不说,她也不说。两个人坐在堂上,一个看文书,一个坐着。她不觉得闷。她本来也是坐着长大的。
有一天,她坐在院里,看下人搬箱子。箱子里装的都是衣裳。吴三桂要进京见皇帝。他走过来说:“我进京。你留在府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回来,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她坐在院里,看他把马从门口带走。马蹄声远了。她低头,弹琵琶。一段《高山流水》。弹完,她坐着,手按在弦上。弦不响了。风还在吹。
六
长安变了。京城失守的消息传到山海关,是一匹快马带来的。马跑得毛都黑了。信使下马,腿一软,跪在门口,喊:“总兵!京城破了!闯王进城了!”
府里乱了。下人们跑来跑去。她站在院里,看着。
有人问她:“夫人,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吴总兵回来。”
“总兵在京里,还不知道消息!”
“他知道。他会回来的。”
她说完,转身,进堂屋。她把琵琶摆在桌上。她坐着。她坐了一夜。天亮了。第二天,又一匹马。信使带回一封信。下人把信递给她。
她打开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圆圆已失,吾尚何顾。
她看完了。她把信纸折起来。她问他身边随从:“这信是谁送回来的?”
“总兵身边的亲随。”
“总兵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在京郊。”
“他还好吗?”
“总兵……总兵闯王的人把他家抄了,夫人被夺了去……”
她问:“我?”
“是。总兵家里的家眷,都被闯王手下带走了。刘宗敏将军占了田府。夫人和田府里的人一起……”
她听明白了。她坐下去。坐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知道了。”
她又看了一眼信纸。她把它放在桌上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柜子边,把那把琵琶拿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弦。她抱着琵琶,走出门。
她走到院里。风刮过来。她站了一会儿。她对下人说:“备车。”
“夫人要去哪?”
“去京城。”
“京城乱了!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了,看他还愿不愿回来。”
“夫人——”
“备车。”
她上了车。车往南走。她抱着琵琶。风从帘缝里吹进来。她没说话。她心里什么都在想,又什么都没想。
七
京城。城外扎着营。她下了车,往营里走。有人拦她:“谁?”
“吴总兵家的人。”
“哪个吴总兵?”
“吴三桂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,让她进去了。
吴三桂坐在帐中,一身甲,没卸。他看见她走进来,站了起来。他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
她站在帐门口,抱着琵琶。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看看你,还顾不顾我。”
吴三桂看着她。“我信上写了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?”
“我来看你说话算不算数。”
“我说话算数。”他说,“我说我不管了,我就不管了。你说我顾不顾你?”
她走进帐,把琵琶放在案上。她坐下。“吴总兵,我是你田府里要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你从田大人手里带走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家抄了。你爹你娘也让人抓了。我的事,排在这事儿后面。”
吴三桂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她说:“吴三桂,你不要管我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不要管我了。我一件旧衣裳,旧了就旧了。你爹你娘还活着。你要管,去管他们。”
吴三桂看着她,不说话。她也没有再说话。
她走出帐。她站在营外。风刮过来。她回头,看了一眼帐门。帐门一动不动。她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有人在后面喊住她:“夫人!”
她回头。是吴三桂的亲随。
“夫人!总兵说了!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他说他开城门!”
她站住了。风吹过来,她站着,没动。她站了很久。
她低低地说:“他开了。”她没说第二句。
八
那一年,她二十一岁。吴三桂引清兵入关。他得了天下,又失了天下。很多年后,他成了云南的藩王。她跟着他,住在平西王府。
院子里种着花。她坐在廊下,抱着琵琶。她已经很少唱曲了。
吴三桂老了。他开始多疑。他每天见很多人,说很多话。他回到她院子里,有时候一句话不说,坐着,喝酒。她坐在另一边,不说话。
有一天,他说:“圆圆,你为什么再也不唱了?”
“唱不动了。”
“你才多大?”
“不是岁数的意思。是心里没有曲子了。”
他说:“你从前唱得多好。”
“从前是给一个还没开城门的人唱的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他把酒杯放下。他站起来,走了。
后来,吴三桂开始谋反。府里兵马来来往往。他越来越忙。有一天,他站在她院里,说:“圆圆,我要出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嗯。”
“你不拦我?”
“拦你有用吗?”
吴三桂看着她,不说话。
她说:“吴三桂,你开了一次城门,就回不了头了。不是我的头发,让你开了门。是你心里早就有那道门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她坐在廊下,抱着琵琶。她慢慢拨了一根弦。弦响了一下。她按住弦。她看着空了的院子。她把琵琶放下。
九
吴三桂败了。她不知道他最后是怎么死的。消息传来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王府了。她提前走了。她带走了那把琵琶和一根旧银簪。别的什么也没带。
她走了一路。走到一间庙。庙不大,门前有棵老树。她在庙里住了下来。她给庙里扫地,擦佛像,做饭。
有一天,有一个商队经过,有人进来上香,看见她,问:“婆婆,您在这里多久了?”
“好些年了吧。”
“您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她扫着地。她停了一下。她说:“唱曲的。”
“唱曲的?那您唱一支吧。”
“不唱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嗓子老了。没有曲子了。”
那人没再问。她扫完院子,把扫帚靠在墙边。她走到庙门口,坐在门槛上。她看着远山。远处一层一层,青的。风从山间下来。她坐了很久。
她没有再碰那把琵琶。她把琵琶放在佛龛边。一年年过去,弦断了,木头积了灰。她没有再拨它。
庙里的香火不旺。来的人少。她每天扫地,做饭,看山。有人问她:“婆婆,您一个人住着,不冷清吗?”
她说:“不冷清。”
“那您想不想家?”
“不想。”
“您的家在哪儿呢?”
她想了想。她把扫帚放好。她说:“我没有家。我在哪儿住下,哪儿就是家。”
那人走了。她坐在门槛上,继续看看山。风吹过来,又吹过去。她坐在那里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