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,灵禽谷主峰,陶然亭。
夕阳将西边的云层烧成一片金红,余晖洒在亭子的青石地面上,暖融融的。
亭子建在一处凸出的山崖边缘,三面开阔,正对着灵禽谷层叠的灵田与远处蜿蜒的灵溪。灵禽归巢的鸣叫声远远传来,不聒噪,反而将这片天地衬得愈发幽静。
这里是许多灵兽峰很多道侣爱来之处,只是今日,只有苏黎华和苏瑶。
但远处主殿上,廖凤渊和任茜等人正在用千里镜观看片刻后,笑意自然,便不打扰两人了。
“哟,廖师兄也偷窥弟呀。”悦耳的声音传来,一身明黄色宫装女子出现。
任茜一看,女子容貌端庄,温婉动人,是灵器峰江心月长老。是苏瑶的表姑,也是师尊,据说和自己的师尊有道不明的关系。
“前辈好,您和师傅聊,晚辈先回去修炼。”说完,朝自己师尊行礼,快速撤退。
廖凤渊看着远去的徒儿,面露苦笑一瞬,便恢复平静。
“江师妹,你是来看你的徒儿苏瑶和黎华吧,这两个孩子很不错的。“廖凤渊简单客气说道。
宫装女子语气竟有些哀怨:“那是自然,也不看看是谁侄女的眼光。不像某些人,一心在师姐身上,忽略眼前人。”
“额额额,师妹,缘分强求不得。”墨凤渊有点头疼,自己当年比试出手没轻重,惹下了如今的因果。
宫装女子看到廖凤渊的窘境,突然笑了:“好了,我也知道你心意。至少,我的遗憾,苏瑶弥补了。我们也算亲家了。”
“师妹,你能看开甚好。”廖凤渊长舒一口气。
宫装女子又笑了,语气轻松却又无奈:“我可没看开,会等着你。”
风景很好,但苏黎华也有心事,坐在亭中石凳上,望着天边出神。
苏瑶坐在他对面,怀里抱着狸花猫,正用一根草茎逗它玩。狸花猫慵懒地伸爪去够那根草茎,两条尾巴慢悠悠地晃。
鸡哥难得没有跟狸花猫斗嘴,蹲在亭子的飞檐上,金瞳半眯,似在打盹,又似在听。
沉默已经持续了许久。
一阵极淡的桃花香袭来,苏黎华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平日在生死关头杀伐果决,在东大陆搅动风云时心思缜密,可此刻面对苏瑶,却觉得嗓子发紧。
苏瑶也不催他,就这么逗着猫,偶尔抬头瞥他一眼,大眼睛里盛着夕阳的光,笑意浅浅。
“瑶师妹。”苏黎华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……会不会怪我?”
苏瑶停下手里的草茎,歪头看他:“怪你什么?”
“师尊之前的意思,还有任茜师姐找过你的事……我心里清楚。”苏黎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没有答应,也没主动跟你提起。你心里一定不好受。”
苏瑶沉默了几息,轻叹一口气。
怀里的狸花猫抬起头,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看苏瑶,又看看苏黎华,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其实,半年前任茜师姐就隐晦地跟我说过这事。”苏瑶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是怕惊扰了这暮色。
“她没明说,但我听得出来。师姐的意思是,木头师兄你心里有我,只是你这个人太闷了,需要有人推一把。”
“其实,我之心,你亦明白。”
苏黎华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。
苏瑶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藏得很深的一丝酸涩。
“我当时想的是,既然木头师兄不愿意主动提,那一定有你的原因。你这个人,看着温吞,其实比谁都倔。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
她停顿几息,将草茎丢到一边,双手拢住狸花猫,目光从猫身上移开,直直地看着苏黎华。
“但我心里,一直等着你给我一个答案。”
苏黎华迎着她的目光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“不是我不想。”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,“而是我不敢。”
苏瑶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苏黎华深吸一口气,目光投向远方渐暗的天际线,灵禽谷最后一缕夕光正在被夜色吞没。
“瑶师妹,你听过……大劫吗?”
苏瑶的手微微一僵,怀里的狸花猫察觉到主人情绪的细微变化,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上古的大劫。”苏黎华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每千年一次的聚灵秘境开启。上界修士降临掠夺,宗门倾覆,生灵涂炭。”
苏瑶沉默了片刻,轻轻点头:“知道。赵家虽不算顶尖世家,但族中也有长辈参与过正道盟的往事。这些事,我听说过。”
“那你应该明白,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苏黎华缓缓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。
“师尊在谋划内迁,我也要跟随进去追寻大道,这样才有更强的实力保护亲友。”
“这次,清婉师姐结丹后要带队,正道盟在选比武。一切都在为几年后做准备。可是瑶师妹……”
他忽然转头看向她,那双平日里总是不动声色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极少见的暗流。
“我在人道的心魔劫中,看到过未来。”
苏瑶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我看到大劫降临,宗门被毁,同门陨落。师尊、师伯、师兄师姐……”苏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听到。
“还有你。”
最后两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看见你躺在我怀里,右臂不见,满身是血。你跟我说,‘木头,好好活下去’。”
“我想留住,可是都失去了。火种,也熄灭了。”
苏黎华并未说明,自己如何度过心魔,但心魔的影响还是存在的。
亭中一时死寂。
只有狸花猫轻轻“喵”了一声,从苏瑶怀里跳下来,蜷在她脚边,尾巴不安地扫动。
苏瑶怔住了。
她看着苏黎华,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她从未见过他这样。
传闻那个在矿难中顶着塌方去救人的木头师兄,那个独自在北极寒冰里熬过三百六十天的木头师兄,那个在东大陆搅动风云让影阁闻风丧胆的“侠士”,此刻竟微微发颤。
“那只是个幻象。”
苏瑶伸手,覆上他攥得发白的拳头。她的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灵器磨出的薄茧,粗糙却踏实。
苏黎华摇摇头:“不,那感觉太真实,我一度忘记自己,忘记真实,那里仿佛真实发生过一般。尤其是……”
苏黎华愕然,他似乎想到什么。
对,刚开始回魂的时候,也有这类似“未来的碎片”。如今看来,也可能是心魔给的“警示”。
苏黎华摇了摇头:“当初我灵魂融合时,就曾看到过未来的碎片,有一只色彩斑斓的鸡。后来的一切,印证了。”
“鸡哥?”苏瑶看了看鸡哥,鸡哥也同样纳闷看了看苏黎华。
“嗯嗯,不管是哪种,鸡哥确实改变了我的轨迹。所以,那不仅仅是幻境。”
“或许是心魔会放大恐惧和执念,或许是某个真实的其他的世界线。它让我最害怕的东西,我自己都还没完全清楚。”
苏瑶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木头师兄,你听我说。”
她的声音稳稳的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心魔给你看的,是你最怕的东西,不是一定会发生的事。你看到了我的结局,所以你拼命修炼,不敢让我靠近,你想把所有危险都自己扛。”
“即便是其他时间线真实的你我,可现在的时间线的你我,不是活的好好的?”
苏黎华没有否认,郑重微微点头。
苏瑶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无奈,又有些心疼。
“你这个木头,我该说你什么好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跑东大陆是去干什么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埋在地下差点出不来?你以为任茜师姐说的‘魂灯演奏将军令’我会忘?”
她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几分。
“可你越是独自去拼命,我就越不放心。你怕我受伤,可你想过没有,你出了事,我怎么办?”
苏黎华沉默着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可聚灵秘境开启,自己会随着师尊和宗门内迁,里面危险重重,自己修为不够,怕你跟进来……”
苏瑶松开一只手,轻轻扳过他的肩膀,让他正面对着自己。
暮色将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,那双大眼睛里映着最后一丝天光,亮得像淬了火的琉璃。
“木头师兄,我不怕大劫,也不怕聚灵秘境,我的向道之心,也不比你弱。”
“我怕的是你把我丢下,一个人扛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黎华还没说出了,就被苏瑶打断。
“别小瞧我。我有通灵秘境的离火传承,我的地道筑基道途本来也要走火土淬炼。我也要进去,不仅仅是为了跟上你。”
苏黎华看着她,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成一句低低的:“瑶师妹,我怕护不住你。”
苏瑶轻轻叹了口气,松开了手,却不退开,反而更靠近了些。
她抬起手,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紧锁的眉心。
“木头师兄,东大陆一个人,谁都不认识,谁都不能说。埋在地下的时候,害怕吗?”
苏黎华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,低下头。
那柔荑玉手占据他的视野,桃香清淡。
他很少流泪,修炼至今,心魔劫幻境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痛,他都能咬牙扛过。
可此刻苏瑶就这么轻轻一问,他竟觉得心口那道坚硬的壳,裂开了一道缝。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,心火灵府竟然莹莹发光,产生共鸣。
道心,竟然也有共鸣的趋势。
“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自己都以为听不见。
苏瑶笑了,笑如桃花灿烂。
她伸手,环住了他的腰,将脸贴在他的胸口。
桃花香很淡,却很香,也很心安。
“一个人很累吧?”
“以后,我们一起扛。”
“好……”苏黎华声音很微弱,却很坚定,双臂不由得抱紧一丝。
“木头师兄,问你一个问题,你为什么喜欢我?”
“因为……你是苏瑶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不是废话,就是因为,你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