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卷雪是被两名县衙差役死死架着胳膊,硬生生拖进阴冷的义庄停尸棚的。
他赶路奔丧跑丢了一只鞋底,大半截青衫被路边碎石撕裂扯烂,束发的玉冠歪斜卡在耳后,发丝凌乱披满脸颊。满身狼狈、浑身伤痛,他却半点感知不到,所有心神、所有视线,都死死钉在棚中那口薄皮棺木里的少女尸身上。
一双眼熬得通红,布满狰狞血丝,喉咙不断溢出嗬嗬的沙哑闷响,像一头幼崽惨死、濒临绝境,哪怕被扼住脖颈,也要拼尽最后力气扑向亲人的孤兽。
“小满……”
“我的小满……”
差役手上力道加重,死死拽住挣扎的少年,厉声呵斥阻拦:“你疯了!燕大人明令规定,复检结案之前,任何人不得靠近尸身、触碰棺木,速速退后!”
“她是我妹妹!”
温卷雪骤然爆发出一股蛮力,猛地奋力一挣,直接挣脱了被禁锢的半边身子。他踉跄着扑伏在冰凉的棺沿上,颤抖的指尖悬在少女惨白的脸面前三寸之处,几度想要触碰,又怕惊扰亡魂,迟迟不敢落下。
极致的悲恸压垮了所有情绪,他嘶哑破碎的嗓音,带着浓浓的鼻音,缓缓开口,字字泣血。
“我以前,给你喊过魂的……”
没有人回应他,只有义庄呼啸的阴风,穿过破败棚顶,簌簌作响。
“你刚生病那几日,夜夜哭闹不止,高烧不退,哭到浑身抽气、气息微弱。我娘说,小孩子胆小,是被脏东西吓掉了魂,得按老法子喊魂归位。”
他缓缓回忆着往日温柔细碎的过往,眼泪无声砸落在棺木石板上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“我照着乡里代代相传的规矩来的。堂前点三炷安魂香,我站在院门外,一声声喊你的名字;我爹守在卧房里,一声声应声附和。”
“门外喊:温小满,吓掉魂回来了没有?门里应:温小满,吓掉魂回来了。”
“门外一声唤,门里一声答,一唤一应,环环相扣。我足足喊了十几遍,喊声从低沉到洪亮,从慌乱到安稳……”
“第二天你果然不哭闹了,烧也退了,还对着我甜甜地笑。我那时候真的以为,是我把你的魂喊回来了,是我护住了你……”
温卷雪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,看向身前伫立的陆惊鹊,眼底满是无尽的悔恨与彻骨寒凉。
“现在我才知道,我错了。”
“不是魂没回来。是你的名字,早就被人偷偷叫走、夺走了。”
“名根被拔,命格无依。就算我千遍万遍把你的魂喊回来,没有名字落脚,没有命格依托,你终究还是留不住,落不了地。”
短短两句话,道破整场冤案最残忍的真相。
整座义庄瞬间死寂无声,阴风凝滞,鸦雀无声。
棚外围观的街坊百姓,不少上了年纪的妇人纷纷红了眼眶,抬手默默擦拭眼角泪水。
寻常人家,谁家孩童幼时受惊、生病失神,没试过熬夜喊魂?谁没有站在门外,一遍一遍温柔呼唤,盼着孩子平安顺遂?
所有人都只知道,喊魂能安魂、能护身,护得住飘荡的魂魄。
可从来没有人知晓这世间最阴毒的诡术——
世人皆守魂,恶人皆夺名。
魂还在归途漂泊,立身之本的名字,早已被邪祟窃走、锁死、献祭。
陆惊鹊静静立在原地,心底像是被这残酷的真相狠狠攥紧、骤然收紧,酸涩又寒凉。
她守镜数载,勘阴阳、辨虚实、破虚妄,一直以为守镜人的天职,是护苍生魂魄、镇世间邪祟。
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通透。
原来守镜之道,从来不是守魂。
是守名。
人名立,则命格存,魂魄可依,人身可安。
人名灭,则根基断,魂魄无依,生死无凭。
“燕大人。”
陆惊鹊骤然转头,目光坚定澄澈,直视黑袍立岗的燕七回,语气铿锵有力。
“这具尸身复检,我全权担责,我立状担保。”
燕七回眉峰微蹙,目光审慎地打量她:“你无官无职,只是编外协查之人,没有资格立官案担责。”
“我不立县衙官状。”陆惊鹊语气坚定,字字郑重,“我立私状,以我性命、道行为誓,担下所有后果。”
“但我恳请大人,动用镇邪司正统验尸格目办案。”
她熟稔道出洗冤古法规矩,条理清晰、句句有据。
“古法洗冤避祸,防官场串谋、卷宗造假、事后翻案,初检、复检各备三纸格目,以千字文统一编号,凿印归档、下发州县备案。”
“六纸同号,缺一不可,互相佐证,锁死真相。”
“今日这桩冤案,我要这具沉冤尸身,六纸格目、字字留证、永久存档。”
“少任何一纸,今日在场所有衙役、官吏、证人,皆有串谋造假、包庇凶徒的嫌疑。”
铁规落地,堵死所有造假退路。
燕七回深深看了陆惊鹊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与认可,不再迟疑,沉声下令:“取正统验尸格目。”
制式格目火速取来,初检三纸、复检三纸整齐铺开,当众以千字文排序编号。
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
序号顺延,刚好落在黄字号。
一直静默旁观的花婆婆,脸色骤然一变,眼底寒意骤起。
“黄字号全套格目,少了最关键的一纸复检正本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,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。
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,事态远比想象中恐怖。
提前被抽走的空白黄字号复检格目,是万能的造假底牌。
事后任何人,都能随意填写死因、篡改供词、替换尸身,硬生生抹平温小满所有冤情,颠倒黑白、死无对证。
有人提前备好退路,布下天罗地网,从半个月前,就定好了这孩子的结局。
“全套归档格目,向来由何处保管?”陆惊鹊冷声发问。
燕七回的声音冷硬如铁,不带一丝温度:“县衙档房,专人专管,上锁封存。”
话音未落,县城正北方向,一道冲天火光骤然刺破沉沉夜色,赤红烈焰染红半边夜空。
凄厉慌乱的喊声,穿透风雪,遥遥传来:
“走水了!县衙档房走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