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档房的大火,烧得诡异又蹊跷,绝非寻常不慎走水。
陆惊鹊携众人火速赶至火场时,整条街道都被冲天烈焰映得通红刺眼。数十名衙役、杂役排成长龙,接力泼水救火,水桶接连不断泼向燃烧的档房楼阁。
可这烈火邪性至极,寻常清水泼落,非但无法灭火,反而滋滋作响,腾起阵阵黑雾,火势愈发凶猛,隐约能听见火场深处,传来细碎诡异的笑声。
“不是普通失火。”
花婆婆凑近风口轻嗅空气里的烟火气息,脸色瞬间铁青,眼底满是凝重震怒。
“有人蓄意纵火,燃料是安魂香浸泡过的松油。此火认香认邪,天生克制文书纸帛,专烧卷宗、专毁字据,遇水不灭,越浇越烈。”
“专烧纸?”蹲在陆惊鹊肩头的阿瞬时炸起一身狐毛,满眼愤然,“档房里堆满了历年卷宗、格目档案、户籍文书,全是纸!这火就是冲着毁证来的!”
“没错。”
陆惊鹊眸光冰冷,死死盯着肆虐的烈焰,一语道破对方全部算计。
“这场大火,目的从不是烧房,是烧格目、毁证据、抹除所有冤案痕迹。”
她大步上前,一把拽住人群中浑身慌乱、瑟瑟发抖的县衙当班书吏,语气凌厉发问:“昨夜档房值守之人,是谁?里间存档密室钥匙,由谁保管?”
“是、是小人在外间值守……”书吏双腿抖如筛糠,面无血色,说话语无伦次,“可小人只管巡逻扫地、看守外院!存放绝密格目的里间密室,唯一钥匙,一直在典史大人手中,小人根本触碰不到!”
“典史人在何处?”
书吏脸色骤然惨白,浑身僵硬,不敢言语。
人群后方,两名衙役小心翼翼抬着一具蜷缩焦黑的尸体,缓缓走出,声音颤抖惊恐:“启禀大人……典史大人……没能逃出火场,葬身火海了……”
焦尸皮肉尽数焦黑卷曲,四肢僵硬蜷缩,模样可怖狰狞,浓烈焦糊味扑面而来,围观衙役当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。
慌乱之间,老仵作习惯性上前想要初步勘验,刚凑近尸身,就被花婆婆一把粗暴推开。
“别乱碰,看仔细再下定论,免得再造一桩冤案、错判一桩死因。”
花婆婆枯瘦粗糙的手指,稳稳掰开焦尸紧闭的牙关,又细细探查口鼻、咽喉深处,动作干脆专业,随后转头环视全场,声音洪亮肃穆,句句都是铁律。
“所有人听清洗冤录铁规定论,永世不变!”
“活人葬身火海,必然张口挣扎、呼吸求生,烟火灰烬会顺着气息吸入咽喉、肺腑,口鼻深处、气管之内,必然积满黑灰,藏无可藏、抹无可抹!”
“唯有死后焚尸之人,气息断绝、不会呼吸,口鼻干净无垢,半点烟灰都不会留存!”
话音落下,她抬手将焦尸头颅转向众人,铁证公之于众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“这具焦尸,口鼻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,无半分烟火灰烬。”
满场瞬间死寂,所有救火衙役、围观百姓,尽数骇然失色。
花婆婆一字一顿,声震全场,拆穿这场拙劣的灭口假象。
“典史,绝非火场殒命。”
“他是先被人蓄意杀害,死后弃入火海,伪装成救火殉职的模样!”
“这一场烧尽卷宗的大火,是用一条朝廷命官的人命,亲手点起来的!”
真相一出,人群彻底炸开,哗然不止,人人心惊胆寒。
就在此时,一身锦袍的甄有粮匆匆赶来,衣袍凌乱、冠发微斜,刻意装出仓促救火、心系公务的模样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庞,明暗交错、阴晴不定,掩去眼底所有阴毒算计。听完花婆婆的定论,他猛地沉下脸色,眼底蓄满怒意,咬牙厉声喝道:
“查!彻查到底!”
“纵火毁证者、杀人灭口者、私藏罪证、篡改卷宗者!本县今日不惜一切代价,一个都不许跑,尽数捉拿归案!”
他声色俱厉、雷霆震怒,演得毫无破绽,完美一副秉公执法、震怒彻查的父母官姿态。
陆惊鹊静静伫立一旁,冷眼旁观,将他所有伪装尽收眼底。
她清楚,甄有粮在演一场天衣无缝的大戏,想用一场大火、一条替死人命,彻底抹平所有罪证,洗白自身所有罪责。
但她丝毫不在意对方的伪装。
因为这场大火烧掉的,是敌人想让世人看见的假格目、假卷宗、假证据。
真正的六纸原版黄字号格目,早已被她提前安排,在开棺复检之前,就由花婆婆悄悄收进了木箱夹层,妥善封存、完好无损。
火烧假证,留存真凭。
这把火,不是敌人的收尾,是她的诱饵。
她悄悄后退半步,借着纷乱人群遮挡视线,指尖轻触花婆婆的旧木箱。木箱夹层之内,六纸正统格目平整完好,字字留证,锁死所有真相。
火势依旧肆虐,寂静夜空之上,忽然响起一声尖锐鸦唳,刺耳诡异。
一只通体燃烧烈焰的纸鸦,从火场断梁废墟之中冲天飞起,利爪之上,牢牢抓着半页尚未燃尽的黄纸残页。
“留下!”
阿瞬时震怒,张口吐出橘红狐火,火线破空而出,直追纸鸦。
可这邪性纸鸦灵动异常,半空骤然折转身形,灵巧避开狐火追击,燃烧的利爪反向抓向阿拾面门,凶性毕露。
“小心!”
陆惊鹊踏雪凌空而起,啼雪长刀铮然出鞘,一道清冷刀光转瞬划过夜空。
咔嚓一声轻响,纸鸦应声被劈成两半,焦黑纸屑簌簌飘落。
半页泛黄残纸打着旋,轻轻落在陆惊鹊脚边。
残纸之上,还有几行未被烧毁的清晰字迹:【覆检格目,黄字号,温氏小满,定拟:病故。】
而残纸边角,一枚半烧残缺的印记清晰显露。
不是县衙官印,不是镇邪司法印。
纹路层层叠叠,是精致诡谲的莲瓣纹。
喜神教,专属印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