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书院那枚火漆帖还未彻底飘落落地,济世堂外,整片黑夜骤然被碾压而来的震天马蹄彻底碾碎寂静。
夜风狂卷,冷霜扑面,整条长街瞬间被黑压压的铁甲洪流彻底封死。镇邪司黑甲军士全副披挂、列阵合围,刀鞘凝寒、甲叶沉鸣,森然杀伐气直冲夜幕云霄,将济世堂里外所有出入口死死锁死,不留半分退路。
阵前为首的贺兰缺,年约四十上下,面皮白净、无须无髯,眉目生得一派温润儒雅,单看面容,像常年身居高位、养尊处优的文臣雅士。可他周身漫出的气场,却比寒刀铁甲更冷、比深夜霜风更厉,温和笑意浮在表面,眼底无半分温度,越是平静,越是让人头皮发紧、心生寒意。
他周身未佩一刀一剑,两手空空,唯独掌心中稳稳托着两卷黄绫封存的官文。可谁都清楚,镇邪司的文书,从来比利刃更致命、比刑罚更无解。一纸落字,可定人生死、可销人姓名、可抹人存在。
“燕七回。”
贺兰缺淡淡开口,声调不高,却带着顶层权贵压垮一切的威压,瞬间压得全场风声骤停、鸦雀无声。
隐在堂外暗影里的燕七回踏步而出,腰间一圆一方两枚镇邪司铜印沉甸甸悬着,身姿挺拔端正,面对直属上官,依旧守律法、守本心,不卑不亢垂手应答:“千户大人。”
“谁许你越权私查疑尸,擅自推翻县衙既定案卷、干涉定案文书?”贺兰缺目光淡漠扫过她,字字带着问责权重,没有怒吼,却句句都是追责定罪。
“尸身异象确凿、冤情外露,疑点重重无法结案。”燕七回寸步不让,依律回禀,“镇邪司律有明条,疑案必覆检,冤迹必彻查,不可潦草销案、埋没沉冤。”
“明条?”
贺兰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讽,指尖轻轻一抖,第一卷封存官文凌空展开,朱红大印鲜红醒目,权责滔天。
“本座手中,亦有镇邪司明文铁律。”
“青阳民女温氏小满,户籍存疑、死因无凭、案宗残缺,依规强制改销户籍。”
“销档归类——逃籍流民。”
他语速平缓,每一个字都落地千斤,轻飘飘一纸官文,直接宣判了一个十五年少女的彻底消亡。
“凡逃籍销名者,人间无名、州县无户、史册无迹。”
贺兰缺徐徐道出冰冷规则,字字诛心,“尸身不入义庄官档,案情不立制式格目,生死不留半点记录。从今往后,青阳城再无温小满,此案无主、无凭、无冤、无案。”
“燕七回,你还要执意复检一具——本就不曾存在于世间的人?”
官场最狠的杀戮,从不是刀兵见血。
是笔墨轻轻一划,悄无声息抹掉一个人的一生。无凶杀、无酷刑、无痕迹,最后连喊冤的资格,都被律法彻底剥夺。
人群侧边,被两名百姓勉强搀扶站稳的温卷雪,全程僵直听完整段话。
积压多日的悲愤、绝望、无力瞬间击穿心神,他胸口剧烈起伏,喉间一甜,一口滚烫猩红的热血猛地喷吐而出,溅满前襟。
身形剧烈摇晃,他几乎当场栽倒,双眼空洞无神,泪水混着血意滑落,嗓音破碎嘶哑,只剩无尽的徒劳不甘。
“我妹妹没有逃籍……”
“她这辈子从未离开青阳半步,连县城城门都不曾见过……她怎么会是流民……”
字字泣血,句句悲凉。
可贺兰缺目光冷硬如铁,自始至终没有偏过半分,对这人间惨剧、至亲悲恸,无半分动容。
他视线穿透混乱人群,精准锁定中庭立身的陆惊鹊,冷厉追责之声再度响起。
“还有你,陆惊鹊。”
“白芦镇擅毁官碑、忤逆公权,青阳城档房异动、涉嫌毁证,今夜济世堂私唤人名、搅动命格阴气、扰乱一方社稷秩序。”
“三桩重罪叠加,桩桩触律、条条当诛。”
贺兰缺抬手展开第二卷全新文书,墨迹崭新、律令酷烈,落笔决绝。
“本座更正处置文书,撤去传唤问询,改判——就地格杀。”
“陆惊鹊,你尚有何话可辩?”
话音落地,沿街所有黑甲军士同时沉肩握刀,无数寒锋锁定中庭一点,凛冽杀机层层堆叠,封死所有闪避退路。
绝境临身,万众瞩目。
陆惊鹊指尖还捏着那枚白鹿书院的火漆残帖,立于漫天铁甲合围之中,反倒轻轻一笑,坦荡从容,不见半分慌乱惧色。
“我有两句答复,回赠千户大人。”
她抬手,将那纸致命的格杀令凑近眼前,目光细细扫过纸面墨色纹理,眼底寒光悄然凝聚。
“第一句。”
“大人这纸绝杀令的墨料,混杂安魂香灰烬,质地、气息、凝阴之法,与喜神教开坛献祭、记名夺名的邪墨完全同源。”
“镇邪司司律第十七条:公职私通妖祀、暗助邪教、借邪力乱法者,斩立决。”
她抬眼直视贺兰缺,字字锋利,直击要害:“敢问大人,这一纸杀我的军令,是朝廷律法所书,还是邪教命格所改?”
一句话,直接撕开官邪勾结的伪装。
贺兰缺脸上维持多年的温润假面,瞬间彻底僵硬、寸寸碎裂。
“第二句。”
陆惊鹊随手将文书抛回阵前,刀尖轻挑,直指贺兰缺身后的济世堂内堂。
“你要依法格杀我,我不避、不抗、甘愿受律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,还请大人移步让开。”
“你身后堂中,那本记名白册,方才自行翻页、自动记名。”
她眸光如惊雷破空,震彻满街铁甲。
“那一页新落的姓名——”
“是你,贺兰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