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兰缺双脚死死钉在原地,半步未挪。
方才从容掌控一切的淡然彻底褪去,眼底第一次浮出真切的忌惮与慌乱。
他不敢让,也让不起。
济世堂幽暗内堂的黑木册箱里,一阵细碎刺耳的沙沙声持续响起。那声音极轻,却穿透风声、穿透甲鸣、钻进每个人耳中,像是有无数冰凉细薄的指甲,正在纸页上缓缓描摹、细细镌刻,一点点拓印、抓取、固化一个人的本命真名。
身后整列黑甲军士瞬间军心大乱,握刀的手掌僵硬发颤,进退两难,整齐森严的阵型顷刻间松动溃散。
浓稠黏腻的安魂香墨气息,从册箱深处丝丝缕缕溢出,漫遍整座中庭、整条长街,阴寒沉郁,化不开、散不尽。
“列阵封堂!死守内堂,不许邪气外泄!”
贺兰缺厉声暴喝,强行压下心底震颤,试图以镇邪军法稳住局势、封锁邪术蔓延。
可一切为时已晚。
氤氲香烟随风扩散,最先失控的是街边拴立的战马。
无数战马受邪力侵扰,感知命格被牵、生机被夺,纷纷人立狂嘶,希律凄厉,挣断缰绳、疯狂踏蹄,彻底乱了阵脚。
紧接着,所有黑甲军士腰间的制式铜牌、怀中贴身藏放的路引户籍文书,同时微微发烫。
每个人心底那一份“我是我”的笃定、那一点立身人间的本命根基,都在轻飘飘晃动、缓缓消解、逐渐虚无。
这便是喜神教压底的终极邪术——循名。
不斩身、不嗜血、不驱鬼、不斗法。
只以安魂香烟为媒介,循尽世人本命真名,隔空牵命格、抽生机、散人魂、消人迹。
昔日白芦镇一夜空城、满镇无名、活人生魂被悄无声息收割,正是此术造成的无解惨剧。
陆惊鹊眼窍全开,视野穿透层层黑雾香烟,看得一清二楚。
无数细若游丝的白色烟丝从白册缝隙里钻出,顺着夜风游走街巷,无孔不入,钻进门缝、窗隙、院墙缺口,悄悄潜伏在青阳千家万户之中,静待凡人应声、伺机收割。
“全城百姓听着!立刻关门闭户、熄火避光!屏息闭口、绝不应声!”
陆惊鹊厉声喝遍四街,将白芦镇用血泪换来的教训,尽数警示青阳众人,杜绝灭镇惨剧重演。
她令全城避祸、护住苍生,自己却逆流而上,迎着邪气最浓、风险最险的内堂中心,踏步而入。
堂中黑木册箱悬空浮立,那本害人无数的记名白册,无人掌控、无人翻动,正一页一页自动翻飞不止。
每页纸面上密密麻麻,写满活生生的青阳百姓姓名。纸页掠过每一个名字,都会微微停顿震颤,如同贪婪的凶兽舔舐猎物,疯狂吸纳命格生机、囤积邪力养料。
深夜循名,择人而噬。
它在满城无名气里,静静等待第一个应声之人,当作今夜献祭的主祭、破局的养料。
陆惊鹊偏要以身入局、坦荡应声,以自身守镜道基,换满城苍生安稳。
她立身白册正前方,声如洪钟,坦荡落字:
“守镜人,陆惊鹊,在此。”
一字落地,满堂万千记名齐齐黯淡,满城游荡烟丝瞬间归一,所有邪力尽数朝她一人汇聚。
白册轰然合拢,又骤然狂暴炸开!
滔天浓烟喷涌翻涌,在半空扭曲拉扯,凝聚成一张遮庭蔽院的巨大烟脸。无眼、无眉、无口、无鼻,空空荡荡一片虚无,却透着极致贪婪、极致狂喜的妖异气息。
“她应了——有人应声了!”
尖锐凄厉的啸叫震荡四野,漫天阴气裹挟碾压而下,巨大烟脸当头罩落,妄图一口吞掉她的本命真名、碾碎守镜道基、彻底铲除这个能逆夺名术的变数。
陆惊鹊立在狂风浓烟正中,身形稳如磐石,不闪不避。
反手握刀,啼雪长刀狠狠扎入脚下青砖缝隙,刀身扎根大地,稳托自身道心。
下一刻,刀身天然泪痕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眼纯白光芒,沉寂已久的刀魂啼哭轰然响彻中庭。
哭声悲悯、嘶哑、撕心裂肺,承载着无数被掠夺的姓名、无数含冤深埋的亡魂、无数落空等待的归魂。
漫天压顶的烟脸猛地一滞,生出源自本源的极致畏惧。
“你以香循名,收割苍生命格。”
陆惊鹊双手握刀,抬眼对峙漫天邪雾,字字铿锵、道法凛然。
“我以刀记名,守尽人间本根。”
“今夜我亲口唤回的每一个名字、每一缕残魂、每一段命格——”
“你尽数吐归天地,分毫不得私藏!”
刀锋骤然上挑,指尖滚烫守镜精血飞溅而出,顺着刀身渗入地底,化作一道赤红火线,瞬间燃遍整座济世堂中庭。
邪香浓烟遇守镜正统精血,如同沸雪遇烈火,阵阵嗤嗤爆响不绝,漫天黑雾层层溃散、消融、破灭。
巨大无面烟脸在半空疯狂扭曲缩水、濒临崩解,万般邪力剥离散尽,唯独一缕最凝练、最本源的本命烟魂,妄图掉头钻回白册深处,遁逃隐匿、通风报信。
陆惊鹊早有预判,弃刀探手,五指成爪,精准锁死逃窜烟魂。
任凭它在掌心疯狂扭动、剧烈挣扎、如蛇反扑,终究挣脱不开守镜血脉的禁锢。
“想回去报信?晚了。”
她单膝压地,将烟魂死死摁在青砖之上,两指掐住邪魂本源七寸,冷声道破、逼问根源。
“安魂香、循名术、记名白册,背后执掌源头、供给邪力之人,是谁?”
禁锢之下,邪魂再无凶性,只剩细碎微弱的呜咽颤音,艰难吐出真相:
“……书、书院……白鹿书院……”
陆惊鹊指尖骤然收紧,眼底寒意滔天。
就在烟魂彻底溃散的刹那,一缕极淡极深的本源烙印,清晰映在她眼底。
那烙印并非白鹿书院的书卷纹样,而是一座层叠高耸、通天矗立的楼阁轮廓——登仙楼。
两大暗处巨擘,终于尽数浮出水面,牵起整座青阳迷局的最深根因。
夜色尽头,县衙方向,一阵急促凌厉的马蹄踏碎残雪夜色,一匹快马疾驰穿街,冲破夜色封锁。
马上差役高举一卷朱红鎏金御纹文书,气息震颤、声传四野,一字一句落下终局预告。
“传镇邪司最高号令!”
“三日后,青阳总棚,年度开箱大礼,准时开启!”
“特请——陆惊鹊,到场观礼!”
一纸官方请柬,明为观礼,实为入局。
笼罩整座青阳城、牵连官场、邪教、书院、登仙楼的惊天大局,三日后,正式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