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人在天禽的屋里谈天说地，而独孤天峰在自家院子里扎马步，龙天涯拉他去玩，他都不去。
龙天涯道：“你这样叫练功夫吗？”
独孤天峰道：“我爹叫我每天扎马步，等他回来，再教我好功夫。等我长大了，就可以像爹一样做剑侠，杀坏人。”
“是你爹骗你的吧！”
“我爹不会骗我的！”
“你看你，端在这里不动，怎么杀坏人？”
“反正我爹是不会骗我的！”
“不跟你说了，我找八姨去，让她教我功夫，她最疼我了。”龙天涯说完，蹦蹦跳跳地跑去了。
进到屋里，嚷着：“八姨！八姨！你快教我！我要学最厉害的功夫！”
“怎么突然想学功夫？”天任笑着拉起他的手，走到院子里。她捡起一根树枝，在手心里掂了掂，觉得轻重刚好，便对龙天涯说：“小郎官，你看好了，八姨只教一遍。”
龙天涯用力点头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一眨不眨。
天任深吸一口气，手腕一抖，树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她的招式轻灵飘逸，如行云流水，又如蜻蜓点水，每一招都干净利落，毫不拖泥带水。
她的脚步在青砖上快速移动，身影在阳光下忽左忽右，忽前忽后，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。
龙天涯看得入了迷，嘴巴张着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天任收了势，将树枝递给他：“你来试试。”
龙天涯接过树枝，深吸一口气，模仿着天任刚才的动作，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。
他的动作有些笨拙，有些不到位，手腕的力度也不够，可每一招的顺序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没有丝毫差错。
他先是有些生疏，练了两遍之后，便渐渐流畅起来，树枝在他手中呼呼生风，竟也有了几分模样。
天任有些惊讶，她本只是想让这孩子玩一玩，没想到他真的记住了，而且不止一招，连着一整套，一招都没漏。她从来没见过记性这么好的。
她忍不住夸道：“小郎官，你可真聪明！再来，我再教你几招。”
她又耍了几招，这次比刚才快了许多，也复杂了许多。
龙天涯皱着眉头，眼睛紧紧跟着天任的动作，嘴巴微微翕动，像是在默记什么。
等天任耍完，龙天涯接过树枝，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将那些画面回放了一遍，然后睁开眼睛，开始比划。
一招，两招，三招……又是一招不落。
天任忍不住鼓起掌来，天辅站在廊下，看着这一幕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武天心站在门口，看着儿子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与心酸，骄傲的是他这么聪明，心酸的是他还这么小，就要学这些东西。
她多想让龙天涯像普通孩子一样，无忧无虑地长大，不用学什么功夫，不用面对什么危险。可这世道，由不得她选。
天任笑道：“小郎官，你把刚才学的都回去勤加练习，等你爹爹回来，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！”
龙天涯用力点头，抱着树枝，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。
他跑过天井，跑过回廊，跑过那道月亮门，一口气跑到了独孤天峰扎马步的地方。
独孤天峰还站在那里，双腿弯曲，腰背挺直，双臂平伸，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。他的腿在微微发抖，可他的姿势依然标准，没有一丝松懈。
“天峰！天峰！”龙天涯挥舞着树枝，满脸得意，“你看！你看！这才叫真功夫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天任教他的招式从头到尾耍了一遍。树枝在他手中呼呼生风，脚步在青砖上快速移动，身影在阳光下翻飞如燕。
耍到最后一招时，他猛地收势，树枝斜指天空，眼神凌厉，气势十足。
“看到了没有？”他喘着气，小脸蛋红扑扑的，“这才叫功夫！你肯定是被你爹骗了！”
独孤天峰站在那里，看着龙天涯那一招一式，心里忽然有些动摇了。
他也想学那些好看的、厉害的招式，而不是每天傻傻地蹲在这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个木头桩子。
可他不相信爹爹会骗他，爹爹从来不会骗他。爹爹说过，等他扎好了马步，就教他更厉害的功夫。爹爹说的每一句话，他都记得。
“你胡说！ 我爹不会骗我的！”独孤天峰嘴硬，可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许多。
“我不跟你说了，”龙天涯抱紧树枝，转身就跑，“我找八姨去，让她多教我几招！”
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很快便消失在院落的深处。
独孤天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保持着扎马步的姿势，可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，那是因为他心里感到委屈。
他的眼眶红红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，可他死死地忍住了。爹爹说过，男儿有泪不轻弹，他不能哭。可他的鼻子酸酸的，酸得他快撑不住了。
十二从外面回来，刚走进院子，便看见了这一幕。他看了片刻，心里忽然揪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把。
他走了过去，在独孤天峰面前蹲下来，平视着他的眼睛。“峰儿，你要坚信，你爹是不会骗你的。”
独孤天峰抬起头，看着十二。他的眼睛里含着泪，可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。“十二叔，真的吗？”
“当然是真的！”十二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，“你爹的剑法，举世无双，是世上最厉害的剑法。他现在让你扎马步，是因为马步是根基。根扎得越深，树才能长得越高。等你把马步扎好了，你爹就会教你那些最厉害的招式。”
独孤天峰的眼睛亮了起来，像是乌云中透出的第一缕阳光。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，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“十二叔，那我要扎多久？”
“只要你愿意，多久都行。”十二笑了笑，站起身来，“你爹当年在马步上，可是扎了整整五年。”
“五年！”独孤天峰瞪大了眼睛。
“五年。”十二竖起五根手指，“比你现在的岁数还长。”
独孤天峰沉默了，他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布鞋，又抬起头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。
他重新调整了姿势，双腿弯曲得更深，腰背挺得更直，双臂平伸得更稳。他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新的汗珠，可他的眼神里，再也没有了动摇。
“我要扎五年，不，我要扎十年，我要比爹爹还厉害。”
十二笑了笑，他没有再说什么，只是轻轻地拍了拍独孤天峰的肩膀，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为那个小小的身影鼓掌。
独孤天峰一个人站在那里，扎着马步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棵正在扎根的小树。
不远处，天禽的院子里，女人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。
天任不知又说了什么笑话，逗得大家前仰后合。
天辅的笑声低沉而温和，像洞箫的共鸣。
皇甫仪茵的笑声清脆如铃，像山泉撞击岩石。
武天心的笑声温润如玉，像春风拂过湖面。
天禽没有笑，可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，那月牙里盛满了光。
那些笑声飘过院墙，飘过回廊，飘过月亮门，飘到独孤天峰的耳朵里，和他的汗水、他的倔强、他的信念混在一起。
他相信爹爹不会骗他，他相信十二叔说的话，他相信，等他扎好了马步，爹爹就会回来，教他那世上最厉害的剑法。
而他，会像爹爹一样，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剑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