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校尉一行人马离去约莫半个时辰，晨雾还未彻底散尽，薄薄一层灰白雾气缠绕着南坡的土岗，泥土被夜露浸得潮冷，一脚踩上去，靴底便沾一层湿乎乎的黄泥。旷野里还残留着昨夜厮杀过后的味道，黄土腥气混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血味，被徐徐吹来的山风卷向临时营地的各个角落。
护粮队的汉子们陆续扛着木锹往南坡走去，寻不到完好铁制锹铲的，便捡来边缘锋利的石块充当工具。锹刃磕埋在土层下的碎石，不断迸出细碎火星，咔嚓、咔嚓的挖掘声响在旷野之上来回回荡。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口，大幅度弯腰挥铲掘土之时，肩头、胳膊上包扎的粗布绷带便被狠狠扯动，不少人疼得肩头控制不住微微战栗，细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砸进脚下松土，晕开小小的湿痕。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手上动作，只是死死咬紧下唇，把喉咙口涌上来的痛哼硬生生咽回去，一铲接一铲，不肯有半分懈怠。
战死的弟兄，全都拆下完好粮袋的粗布，简简单单裹敛妥当，一排排整齐横放在坟坑侧边。粗麻布质地粗粝，布面浸染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，几处布料被兵刃磨破撕裂，隐约露出来里面旧短打的灰布衣角。有人蹲下身，手掌小心翼翼托住裹布的尸身，慢慢放落到坑底，动作放得极缓，仿佛生怕惊扰沉睡之人。若是遇上相熟同乡，手腕便会骤然一顿，指尖摩挲过布上凝固的血痂，喉结重重滚动几下，胸腔起伏，沉默片刻，才捧起泥土撒落下去。
一捧捧松散黄土落下，闷声盖过粗布，掩埋一张张或年轻、或饱经风霜的面孔。大风扬起漫天黄土，扑打在众人面颊，迷得眼睛酸涩发胀。不少人抬手去揉，揉得满脸尘土，手背布满血痂泥垢，却始终不肯放下手中锹铲。泥土裹挟着草木碎屑四处飞扬，混着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，盘旋在整片坟地之上。有队员锹刃磕到地下碎石，迸出细碎火星，闷响一声声敲在空旷的山岗，每一下都重得压人心头。
沈穗立在坟坑的一旁，双脚陷进半寸厚的湿软黄泥里，裤脚下缘很快沾了一圈黄褐色泥渍。手中捏着半截炭笔，指腹已经被炭灰染得乌黑，炭笔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老茧，一阵阵微微发涩。她没有上前动手掘土，只是静静伫立，脊背绷得平直，目光沉沉，把眼前一幕幕尽数收在眼底。山风猎猎掀动她身上的灰布短打，衣角来回翻飞，风穿过衣料缝隙，钻得后颈一阵阵发凉。她目光扫过每一具被粗布裹敛的身躯，粗布之上还留着兵刃划开的裂口，那是昨夜死战留下的印记，看得人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
等到最后一具遗体落土，最后一捧黄土填埋完毕，她才缓步上前，屈膝蹲下身。潮湿泥土的寒气顺着膝头布料往皮肉里钻，膝盖骨泛起一阵钝钝的酸麻。
用作墓碑的是现砍的酸枣木，树皮大半还未削除，木面凹凸坑洼，木刺向外翘着，极不好落笔。沈穗握稳炭笔，俯身在木牌之上书写名字。有的人完整籍贯姓名尚且记得清清楚楚，便一笔一划认真落墨；有些人众人只记得小名、排行，便以姓氏加排行记作碑记；还有几名无名流民杂役，连名号都无人知晓，她便在木牌上画一只小小的粮袋，作为记号。木刺不时勾挂住炭笔笔尖，每每写不上两三个字，就要抬手把翘起的木刺掰断，指尖被木刺扎出细小的红点，她也只是随手在泥土上蹭一蹭，不曾停顿半分。
她写得极慢，每一笔都用足力气，腕部的旧劳损时不时隐隐抽痛，炭屑簌簌落在泥土里，星星点点晕开黑色小点。
一块块简陋木牌依次竖立在坟前，高矮参差不齐，顺着南坡地势排成长长一列，如同这些弟兄生前列队值守的模样。木牌根基埋进湿土，山风掠过，木身便轻轻摇晃。
写完最后一块木牌，沈穗将炭笔揣回短打内侧的布囊，缓缓站起身。蹲跪许久，双腿血脉滞涩，她脚下微微踉跄，指尖下意识攥了一把身侧的荒草稳住身形。额前碎发被风吹落，贴在额角那道浅浅的划伤上，粗糙发丝刺得伤口微微发痒，她浑然未觉。望着这一整片新坟，喉间紧紧绷住，舌根泛起一丝发苦的涩意，压下翻涌上来的酸涩，扬声开口。她的声音不算洪亮，却穿透呼啸山风，清清楚楚送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今日条件窘迫，只能委屈诸位弟兄暂且长眠在此。待我们在河东站稳脚跟，诸事安定，必定重返此地，将诸位骸骨迁回故土，叫大家真正入土为安。”
话音落下，山间的风倏忽歇了一瞬。南坡之上一片死寂，只有遥远营地那边，药罐咕嘟沸腾的声响隐约飘过来。没有人出声应答，护粮队员们有的死死攥紧木锹，指节绷得发白；有的垂落头颅，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，又强行绷直脊背。远处峡谷方向传来几声孤鸦啼叫，凄厉短促，盘旋掠过坟冢上空而后远去。几名身上带伤的汉子垂着头，牙齿死死咬住下唇，不让呜咽的声响从喉咙里溢出来，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。
阿桃站在沈穗身侧，一双眼睛早已红得如同浸血，下唇被牙齿咬得失去血色。她额角的血痂依旧醒目，面部稍一动弹，伤口便扯得皮肉刺痛，可她全然不顾，视线牢牢锁在那一排酸枣木牌，双手死死绞着衣襟，粗布被揉得满是褶皱，呼吸浅浅放轻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硬是不肯滚落。手指则无意识抠着衣料的缝口，布料被抠出一道道浅浅的裂痕，山风卷来黄土，落进她泛红的眼尾，她只微微眨动眼皮，不肯抬手去擦拭。
老谷站在另一边，左手紧紧攥着随身那只酒葫芦，葫芦表面被手掌摩挲得发亮，指节用力到泛白。他一言不发，目光沉沉扫过整片坟茔，面上看不出过多悲戚的表露，唯有两鬓花白的乱发被山风吹得四散，落上点点黄土。左臂绷带渗出来的血痕被风一吹，布面微微发硬，伤口一阵阵隐隐作痛，他只是肩头微微下沉，不去理会那股刺痛。葫芦塞子被拇指反复摩挲，他终究没有拔开酒葫芦，乱世荒坟之前，杯中酒，不该轻易倾洒。
队列里一名年纪尚轻的少年队员，入队才十余天，方才掩埋的正是与他一同从村里出来的亲兄长。他径直蹲坐在一座新坟跟前，十根手指插进松软新土，指缝塞满黄泥，脊背一抽一抽。他死死咬住牙关，没有哭嚎出声，可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抖，肩头随着呼吸不停耸动。坟前新土尚还松软，他指尖不停拢土，一遍又一遍往坟堆上边添，仿佛这样便能留住故人。
旁边一名满身伤痕的老兵走过去，粗糙手掌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，手背上干结的旧血痂蹭脏少年的衣领，留下一道暗沉印记。老兵嘴唇动了动，终究什么话语也没有说，只是就那样静静站在少年身侧陪他。
沈穗缓步走过去，屈膝蹲到少年身侧，伸出手掌，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。掌心厚厚的老茧蹭过粗布衣衫，少年猛地抬头，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见到沈穗，又慌忙用力把眼泪憋回去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泥土，挣扎着站起身，裤腿沾满黄泥。
“所有人回去休整。” 沈穗也随之站起，双腿依旧带着酸麻，声音平稳而冷静，“留两个人在此轮值守坟，其余人返回营地换药、进食。明日之后，我们还要继续赶路。”被点到值守的两名护粮队员上前一步，躬身应声，目光肃穆望向面前一整片坟冢。
说罢，她率先转身，朝着营地的方向迈步。脚下踩踏新翻黄土，留下一串深浅错落的脚印。余下众人三三两两跟在身后，一路沉默，唯有靴底碾过碎石泥土的细碎声响，和山风穿过衣袂的动静交织在一起。身后酸枣木牌在风里呜呜低响，远远的，医帐飘来一缕淡淡的药草苦味。
走出数步，沈穗下意识回头回望。
南坡之上，那一列酸枣木牌孤零零立在风中，山风掠过，木牌微微摇晃，发出呜呜的低响，仿佛无数亡魂在风中遥遥应和。几只灰鸟盘旋掠过坟茔上空，几声短促啼鸣消散在呼啸山风之中。
她迅速收回目光，不再回望，大步继续前行。袖口里的手指紧紧收拢，指腹沾着的炭黑蹭在内层衣料，印下几道黑痕。心口沉甸甸坠着一块巨石，万千情绪尽数压在心底，外表却依旧稳得纹丝不乱。下颌微微收紧，额角那道划伤被风一吹，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营地方向，篝火升起的淡淡青烟遥遥可见，药罐沸腾的咕嘟声越来越清晰，间或夹杂伤兵压抑不住的痛哼，顺着风，一阵阵飘了过来。脚下碎石被靴底碾碎，一路向着烟火飘摇的营地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