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谢培然结束通讯回到飞船内的房间时，他发现苏沫已经睡着了。床头的灯还开着，他轻轻地走过去，想帮她关上。可，当他弯腰时，他的动作瞬间一顿 —— 床上的女人睡得极其不安稳，额角开始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，她皱着眉头，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，整个纤细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，脸色也越发苍白，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脸间，缠绕在脖颈，苏沫的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，但那并不是人类的语言，也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一种语言。
谢培然走到一个储物柜前，将手环贴在上面打开了锁。在柜中静静安放着的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，而是一瓶蓝色的胶囊。没有标签，没有成分，也没有生产商标志。
他直接拿了出来，转身又去接水，然后再度来到苏沫床前。他将水杯放在桌子上，想叫醒苏沫让她吃药，而，当他伸手想触摸她的脸颊时，意想不到的事情在顷刻眨眼间发生了 ——
床上的女人蓦地睁眼，谢培然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就被苏沫一把抓住了手腕，下一秒，她不由分说地用力咬了下去！
苏沫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一样，咬了谢培然！
血……是血的味道……真好，时隔多年，她再次喝到了鲜血的味道。当血腥刺激苏沫味觉和嗅觉的那一刹那，一直和她处于共生状态的另一个神格似乎要苏醒了。半眯着的眼眸里，金色的光芒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，速度快得连谢培然都未曾捕捉。
那时一种饕餮盛宴的一般的食物，那一半的神格没停下来，苏沫自然也没停下来。她似乎又开始不受控制了，一直隐忍的食欲在谢培然血液的刺激下被激发，变得不可收拾。
“苏沫！”谢培然忍不住低声惊呼，可此时此刻他想的，并不是将自己的手腕抽离，他第一时间考虑的是该用什么方法让她恢复理智。那种场景太熟悉了……真的太熟悉了，他并不是没见过苏沫这种模样，这种……像野兽一般的模样。
可他不怕，如果说，爱她就需要接受这样的她，那又能怎么样呢？那就是她的一部分，纵然如此不堪。
谢培然任由苏沫那么咬着，没有吭一声。
“苏沫 ! 醒醒！我是谢培然！”足足好几分钟后，谢培然又低呼了一声。他从没有那么着急过，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，他用另一只手将苏沫从床上一把抱起，让她整个人都靠在自己怀里。她还在用力地咬，好像一只食人的野兽，血液从舌尖进入她的胃部，她披头散发的模样，像极了一个疯子。
没人知道那一刻苏沫经历了什么，她眼中的光来了又去，犹如海水的潮汐，而，那些在永夜之海的记忆，也快像潮水一样，将她淹没了。
苏沫的眼前和脑海中只浮现了一些零散的碎片，它们像是某种电影的切片，而主角，却是她和另一个自己。魔化的神格站在海底的琼楼玉宇里，张着唇似乎是在对她说着什么，可如今的她听得不太真切，只能隐约听到一些话语：“羽衣上的禁制还没消除，你需要一些时间和它融合，但是就快了，等到彻底融合的时候，你会知道一些真相。我就在你的身体里，苏沫……我是你的一部分，我们才是最亲的人……尝试着接受我，接受这个世界的真相……神明不该自欺欺人……”
而，在那之后，苏沫在抬头的某一时刻又看到了漫天的星海，她看到了神族古籍上画出的三桓二十八星宿，恍惚间，她又听到了某种声音：“神尊……是你么……神尊……您在人界就要觉醒了么？”
最终，一切归于深海般的沉寂，苏沫没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。在她的记忆里，永夜之海最后的画面成为定格，海龙卷崩塌，一切真相分崩离析，那座海底的建筑再次被归墟的海水淹没，将一切重新掩埋。
顾雅和加奈拖着她上了岸，又通过夜星南半球的跃迁点回到了飞船附近。
快了，一切就快了，她快想起来了，等她想起来的那一刻，她就要感召宿命的召唤。而在永夜之海看到的真相，也会随着羽衣的解封一起填满她空白的记忆。
房间里只有苏沫的喘息，她紧紧握住谢培然的手腕不肯放手。而她身后的男子紧紧抱住她，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畔呼唤她的名字。
“苏沫，苏沫！”一声一声，他叫得很急切，仿佛是自己失控在寻求帮助一样。大滴大滴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，染红了床褥。谢培然就这么一直抱着她，怀中的女子身体仍在发抖，她好像忍得极其痛苦，竟然发出了哭泣一般的呜咽声。
就这样，她用力地咬住了他好几分钟，情绪才慢慢平复缓和下来。谢培然感到怀中的女子停止了颤抖，身体慢慢缓和瘫软，然后她缓缓松开了口，侧头看向了他。
“谢……谢培然？”苏沫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。昏暗的灯光下，苏沫的唇角带血，瞳孔变成了金色，她就这么看着谢培然，怔怔地放下了他的手，红着一双眼睛，好像在哭。
“是我，我在这儿。”他低声回应，原本紧抱住她的手也松开了一些。他侧脸去亲吻她的发丝，伸手帮她整理着凌乱不堪的头发，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。他垂首在她耳畔低语，修长的手指拂过她染血的唇瓣，小心翼翼帮她擦拭残留的血迹，生怕一个用力弄碎了她。
刚才……她到底做了什么？她……是不是在啃食他？将他当做了食物？暴食，也是七宗罪中的一罪吧。
“没事了，苏沫，没事了。”谢培然的双手捧着苏沫的脸，他看清了苏沫此时此刻的模样 —— 她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，在她那双金色的瞳孔中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样子，她的眼睛美的如同一面无暇的镜子，而隐藏在那面镜子中的，是苏沫对自己的惶恐，不安和害怕。
漆黑如墨的发丝贴着她的脸，她一直都在冒着冷汗，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，谢培然细心地将发丝顺到她耳后，又端详起她的脸，低声喃喃：“没事了，我在这儿。我会一直在这儿的。”
他的声音温柔，却也有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苏沫愣愣地看着他好几秒，直到情绪完全平静下来她才发现他手腕上的伤口 —— 她咬得很用力，伤口几乎深可见骨，方才的撕咬，似乎想将他手腕处的皮肉也彻底撕扯下来。那段没有自主意识的记忆里，她好像在某一刻吞噬着什么东西，吮吸着她一直渴望的人类血液，苏沫的大脑一片空白，饥饿和进食的本能夺走了她全部的理智。
所以……如果，她彻底接受魔化的那一部分神格，也要变成和她一样喝人血的怪物么？那个时候，她还是她自己么？作为人类的那一部分，又会去向何处？
那只是短短几秒钟的挣扎，她就被灭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，也失去了一部分那时的记忆，她好像做了一个梦，一个很长很长的梦，梦里面的另一个自己一直在对着她说什么，但她却始终无法听清。
直到她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围，她才从那种无尽的疯狂中抽离出来 —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，她到底……会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？
谢培然没有多说什么，他只是默默起身去包扎手腕上的伤口，他坐在沙发拿出医药箱，动作娴熟老练。无菌的白色纱布在他的手腕上缠了一道又一道，他却突然抬眸，吓了对面的苏沫一大跳，看着她受惊的样子，他反而笑得很轻松：“看什么，还不过来帮忙？”
苏沫微微一怔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。于是，她顺从地起身，来到他面前半跪着坐着，接过了他手上地纱布，包扎伤口的工作全部完成，她只需要打个结固定住就好。
可，她的手却顿住了，苏沫抬头望着他，一脸茫然。她其实很想问问谢培然，要不要去找夏森专业处理一下，毕竟……她现在可不能保证，这灭世之力不会像病毒一样传染。可，看谢培然的样子，他好像根本不当回事。
“你不会包扎？”也就是这思考的空档，她听到那个男人再度开口，谢培然剑眉一挑，脸上是少有的吃惊：“你姑姑可是医生，她没教过你么？”
“我从没受过伤，”苏沫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，她收回了思绪，嘟了嘟嘴地嘟囔：“不会这些很奇怪么？”
对于她这种伤口能在微秒内瞬间愈合的生物而言，什么伤口包扎都是多余的。
谢培然没有再反驳，而是对着她，手把手地教起了她关于包扎的技巧。在他的耐心解说下，苏沫开始笨拙地学习，她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，虽然得到了他的指导，但手法和动作依旧相当拙劣，搞得谢培然是从未有过的哭笑不得。她虽然愿意学习，但她可从来没这样照顾过别人。
“从下面穿过来，绕到上面就好了。”
“穿不过去啊！是不是你绑的太紧了？”
“夫人，这一步是你绑的。”
“胡说八道！我怎么可能绑这么紧呢？！”
“你把刚刚绑好的地方又解开干什么？”
“你要是嫌弃我做得不好可以让叶娜或者何清宇来帮你！”
到最后，那个高冷的女人气极，气呼呼地看着他一动不动。谢培然突然很想笑，但怕苏沫有什么过激的反应，到最后还是忍住了 —— 传说中的神族后裔居然被一块纱布破了防？
“你想笑就笑吧。”苏沫转念一想，强硬的态度在瞬间软了下来。因为自己没控制好身体里的情绪平衡才会让他受伤，可他并没有责怪自己，也没有什么负面的情绪。
从小到大接受过的教育告诉她，挨打要立正，有错就得认，可她看着谢培然的样子，“对不起”那三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—— 他对她很不一样，一般人看到方才的自己都会大叫她是怪物吧，可他一点也不惊讶，好像她刚才的状态他早就预料到了一样。
他好像……真的能接受那样的自己。
“还疼么？”苏沫又蹲下身继续起了方才的动作，而这一次，她显得有耐心多了。
“不疼。”谢培然回答，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她的脸—－这样的时光，真好。
眼前的女子眉头轻蹙，按照方才的记忆去固定打结，这一次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。苏沫做得很认真，但最终在这种事情上她能力有限，只能按照打包礼物的方式给谢培然系了一个蝴蝶结。上天是公平的，在你得到什么的同时就会拿走什么。
“你凑合用吧，我能力有限。不像你，大学修了那么多课程还都是满分。”
苏沫还是有些生气，她足足用了十多分钟来完成这个任务，将蝴蝶结调整了数次最后才抬起头重新看向他：“我不像你，脑子那么好用。以后还是给我点别的任务，我用神力做起来会上手很多。”
她说完起身，走到床边去拿药，蓝色的胶囊在她手心平躺，正当她疑惑和以前吃的药不一样的时候，谢培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：“最新研发的，你太久没注射血清了，失控也正常。”
苏沫没有说话，背对着谢培然的女子，脸上神色风云变幻，她含着胶囊用水服送下去 —— 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失控其实和注射血清的关系不大，她穿上了羽衣，两种神力在体内平衡需要非常长的时间，她无法预估，谢氏研发的药物已经不如一开始那样有效了，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可逆的转变。
好像一切，都在向着既定的命运上走，走上了那个注定的运行轨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