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湘市，林奕的公寓，周日晚上。
伊旭哲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水，没喝，只是握着。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，一块没动。他来这儿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了，话没说几句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。
林奕从厨房走出来，解了围裙扔在一边，在他对面坐下来，双腿交叠，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来我这儿，是没地方去，还是有事想说？”
伊旭哲没抬头。
“两个都有。”
“那你先说，来我这儿干什么？”
伊旭哲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靠着椅背，看着天花板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昨晚南坊苑酒会，我看见他了，那么忧郁又青涩。”
“金佑振？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他站在角落里，端着一杯苏打水，跟整个大厅格格不入。陈文俊带他来的，他穿了一件灰色西装，看起来很合身，但我认得他的表情，他在那种场合里不自在。”
林奕靠在沙发里，等他继续说。
伊旭哲顿了一下。
“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，看了他一眼。他也在看我。”
“那你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“叫了一声金设计师，然后跟陈文俊寒暄了几句。”
林奕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就这样？”
“就这样。”
林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忽然坐直了，声音拔高了一点。
“伊旭哲，你到底想什么？”
伊旭哲没接话。
林奕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他回来多久了？三个月？四个月？他投简历到你的公司，他参加你项目的竞标，他一次一次来哲华送图纸，他就在你眼皮底下走来走去。你做了什么？你叫他‘金设计师’，你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合作方，你甚至在南坊苑的酒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只跟他说了三句话。”
伊旭哲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林奕继续说，语速越来越快。
“你不闻不问，你不解释，你不主动。你就坐在那里，等他来，等他在门口站着，等他送完图纸转身离开。然后你回来一个人坐着，一个人失眠，一个人发疯，一个人跟踪他上班。伊旭哲，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折磨你自己？”
伊旭哲低着头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当初说恨他，恨他走了七年，恨他不告而别。现在他回来了，他站在你面前了，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？”
伊旭哲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。
“我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知道说什么？你说一句‘金佑振我们谈谈’会死吗？”
“他不会想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看我的眼神是躲的。”
林奕深吸了一口气，放慢了语速。
“伊旭哲，我问你一件事，你诚实回答我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了？”
伊旭哲抬起头看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，很快又收回去了。
“你从哪看出来的？”
“我看不出来，所以我才问你。”
伊旭哲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奕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昨天晚上酒会，他在大厅角落里站着，穿那件灰西装很好看。他没怎么说话，但眼睛一直在看，看那些人，看那些灯，看那些热闹。他站在那里的样子，跟这七年里的他不一样。他瘦了，脸也比以前淡了，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，我心口疼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送图纸来的时候，我在办公室里，他低着头铺图纸，手指搭在纸边上，指腹上的茧还在。我看了他很久，他没有抬头。他铺完图纸站起来说‘那我先走了’，我应了一声，然后门关上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声响，我听了很久。”
“那天宋怡宁来找我，手搭在我肩膀上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。他的脸色变了一瞬，然后就收回去了，叫我‘伊董’，声音平平的。他转身走的时候，步子没有乱，背挺得直直的。我看着那扇门关上，我想叫他，但我没有。”
林奕看着他，没有再插话。
伊旭哲继续说。
“他每次来送图纸，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他，看他低头翻页，看他的手指从图纸边缘滑过去，看他抬头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层东西。那层东西跟七年前不一样了，七年前他看我的时候是亮的，现在他看我的时候是稳的，稳到我不敢多看，怕自己先绷不住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心里还装着他，装了很多年，从来没有清空过。你以为我不想冲上去问他为什么走，你以为我不想质问他为什么回来不找我，你以为我不想把他按在墙上让他把七年的事一句话一句话说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变得哑了一点。
“但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他再走。”
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，林奕看着他的眼睛，里面有一层水光，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
伊旭哲偏头看向窗外，京湘的夜色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轮廓。
“他走了一次，我用了七年都缓不过来。他要是再走一次，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。”
林奕靠在沙发里，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了，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。
“所以你宁愿每天看着他进进出出，叫他金设计师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也不愿意跟他说一句实话？”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
“你怕他再走，那你现在这样，他就不会走了吗？他万一觉得你心里已经没有他了，他也会走的。”
伊旭哲的手指收紧了。
林奕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推过去一点。
“你吃块苹果，别光坐着。”
伊旭哲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水果，没有动。
林奕站起来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说了一句。
“你心里有他，他心里也有你，你们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，结果谁都不开口。伊旭哲，你这样下去，等来的不会是答案，只会是又一次错过。”
伊旭哲坐在沙发上，没有说话。
林奕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今天话说得重了，你自己想一想。”
伊旭哲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拿起外套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我送你下楼。”
“不用，我自己走。”
他走到门口换了鞋，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奕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话，我记住了。”
林奕摆了摆手。
“走吧，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伊旭哲走进电梯里，靠着电梯壁，仰着头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林奕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。
他闭上眼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他走出去。
外面的夜风凉凉的，他站在楼下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向自己的车。
坐进驾驶座的时候，他没有立刻发动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低着头，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发动车子，驶入了夜色里。
（第八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