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安屹在一边笑着看着两人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他跟了段亦川这么久,太清楚师父的脾气了,能收下这张拜师帖,那便是心里已经认了。
段亦川拿着那张拜师贴,身子往后靠了靠,目光落在江寻脸上,开口:
“我要求高,规矩多,跟了我,你少不了挨打。你想明白了吗。”
江寻跪得笔直,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一瞬犹豫:
“想明白了。”
段亦川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浅,但确实是实打实的笑了。他偏了偏头,想起了什么:
“江寻,你刚进队的时候,我问过你家里有没有干这行的,你为什么说没有。”
江寻垂了一下眼,又抬起来:
“我不想靠我爸和您的关系拜您为师,我想靠我自己。”
段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,舌尖在腮帮子里顶了顶,轻轻吐出一句:
“好小子。”
迟安屹在旁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江寻的小腿,压着声音提醒:
“快敬茶。”
江寻反应过来,伸手端起桌上那杯茶,双手捧起来,杯沿齐眉,递到段亦川面前:
“还望师父收下徒弟。”
段亦川把那张拜师帖折好,掖进胸前衬衫口袋里,贴着心口放着。然后他伸手,接过了那杯茶,送到嘴边,仰头,一饮而尽。茶杯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清响。
“江寻,”段亦川看着他,“拜师帖我收了,拜师茶我喝了。拿出点成绩来,让我认下你这个徒弟。”
“是!”
江寻答得脆生生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
他膝盖一撑站了起来,脸上的笑从嘴角漫到了眼睛里。迟安屹一看这架势,心里门儿清,师父这是认了,抬手拍了拍江寻的胳膊:
“小师弟,快去给师父再泡杯茶。”
段亦川伸手,两根手指捏住迟安屹的耳朵,微微用力一拧:
“迟安屹。”
迟安屹歪着头,龇牙咧嘴地捂着耳朵,嘴里还不停:
“快去快去快去。”
江寻赶紧拿起茶杯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
“好嘞师兄!师父坐等。”
……
此后一个月,江寻正式跟在了段亦川手下。段亦川没给他办什么仪式,也没在队里宣布什么,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那个新来的小江,段局走哪儿带哪儿,开会带着,出现场带着,连去市局送材料都让他跟着跑腿。迟安屹有时候会笑着打趣,说师父这是养了个儿子,段亦川听了,只回他一个眼神,迟安屹就缩缩脖子不说了。
直到那天傍晚。
入秋了,天暗得早。五点刚过,一大队接到警情:城郊那条排水渠里发现一具尸体,被水草缠住了,浮浮沉沉漂了两天,被路过的人报了警。迟安屹带队出的现场,段亦川在市局开会,没跟来。
到了地方,天已经擦黑了。那条排水渠横在城郊结合部,水面漂着一层墨绿色的浮萍,气味从水底泛上来,酸腐混着淤泥的腥臭,熏得人直皱眉。岸边站了几个新来的警察,谁都没动,看着那条黑黢黢的水渠,脸上都写着不愿意。
迟安屹蹲在岸边看了一眼,尸体被水草裹着,半沉半浮在水面下,离岸大约七八米。水面看不清深浅,这种排水渠常年积着淤泥和生活污水,底下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。他站起来,正打算安排人,身后一道声音先冒了出来。
“迟队,我下去。”
江寻站在人群后面,已经脱了外套,正往身上套潜水服。他动作很快,熟练地检查氧气瓶的阀门,又把腰间的安全绳卡扣扣好,扯了扯,试了试牢靠程度。迟安屹皱了皱眉:
“你行吗?”
“水性好着呢。”江寻咧嘴一笑,把面罩往脸上一扣,“放心,这有氧气瓶,我腰上还拴着绳子,氧气不够我就扯一扯,你们拉我上来换气。”
迟安屹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了头。他蹲在岸边,亲自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,两只脚踩实了地面,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江寻下水的方向。
第一次下水,江寻在水里摸索了五六分钟,冒出头来换了一次氧气瓶,说水底下淤泥太厚,没摸到具体位置。第二次下去,时间长了些,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,说看见那具尸体了,但被水草缠了好几层,手够不着。
天彻底黑了,岸上架起了探照灯,冷白的光打在浑浊的水面上。迟安屹看了一眼表,又看了一眼氧气瓶的余量表,喊了一嗓子:
“最后一次,不行就换人!”
江寻摆摆手,把氧气瓶的阀门重新拧开,咬着牙又下去了。
水下很暗,探照灯的光只能照到表层的浮萍,再往下就只剩一片混沌的墨色。江寻凭着感觉和记忆往那个方向游,氧气瓶的指针在慢慢往下掉,他找到了那具尸体,被密密匝匝的水草缠着。他伸手去拽,拽不动。他从腿侧拔出剪刀,一只手扶着尸体,一只手去剪那些水草,一根一根,费了很长时间。氧气瓶的指针已经到了红区,他能感觉到空气一口比一口短。
岸上,迟安屹感觉到时间太长了有危险,手里的绳子往下一坠,立刻喊:
“拉!”
两个人一起往上收绳,绳子收了三四圈,忽然轻了。迟安屹手上一空,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半步。
江寻感觉到被绳子往后扯,他犹豫了一下,扳开了腰侧的卡扣……
他们把绳子拽到跟前,绳端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卡扣,金属扣的弹簧还翘着,明显是被掰开的。
迟安屹盯着那个卡扣,愣了一瞬。他轻声念叨了一句:
“氧气瓶还够用两分钟……”
“江寻,你千万不能有事啊。”
他抬起头,深吸一口气,把对讲机举到嘴边,一字一字地吐出来:
“两分钟后,穿潜水服,下去捞人。”
对讲机那头,段亦川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一大队,汇报任务进度。”
迟安屹咬了咬牙,按下通话键:
“报告,任务暂未完成。江寻下水捞人,私自解开安全绳,目前人在水下,准备……下去捞人。”
市局那边,段亦川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,脚步已经往门外走了,声音从对讲机里传过来,比平时冷了三分:
“继续。”
水底下,江寻知道自己在赌。他们的氧气瓶容量本来就不够撑到那个深度来回,上面又换了两次瓶,再上去再下来,只会一次比一次短。他水性不错,从小在江边长大,一口气能憋很久。他剪断了最后一根缠在尸体脚踝上的水草,一只手扣住尸体的衣领,一只手划着水往上游。
氧气瓶里最后一点空气耗尽,他憋着的那口气在肺里烧,喉头阵阵发紧。他蹬着水,脚底下是淤泥,头顶是探照灯打下来的白光。他看见那束光越来越近了,水面的浮萍被拨开,他冒出了头,嘴张开的瞬间,空气灌进来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,抓着尸体的手没松。
岸上所有人松了口气。迟安屹第一个冲上前,朝水里喊:
“快去接人!”
两个穿好潜水服的警察扑通跳下去,把江寻和那具尸体一起拖了上来。江寻瘫在岸边的泥地上,后背贴着湿冷的土地,胸口剧烈起伏,喘得说不出话,嘴角还挂着一道被面罩勒出来的红印。迟安屹跑过来,蹲在他身边,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面罩,声音里压着火:
“江寻!谁允许你解开绳子的!”
江寻张了张嘴,喘得接不上话,只摆了摆手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力气。迟安屹满眼心疼,伸手把他身上湿透的潜水服扒下来,又把外套裹在他身上。他拿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:
“报告段局,任务完成。”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,段亦川的声音传过来,他松了一口气:
“知道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江寻缓过来了,撑着胳膊坐起来,转头看着迟安屹,嘴角扯着笑,嬉皮笑脸地开口:
“师兄,我没事……别担心。”
迟安屹正想骂他,身后一道车灯亮起来,引擎声由远及近。一辆黑色越野停在堤坝上,车门打开,段亦川下了车,外套穿的有些褶皱,显然是赶路赶得急。他走到岸边,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一眼裹着外套坐在泥地里的江寻。
段亦川对迟安屹开口:
“安排收队,回家休息。”
迟安屹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善后。段亦川走到江寻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江寻仰起头,脸上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,刚要开口说什么,段亦川一把扯住他后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拖着就往车上走。
“师父,师父您听我说……”
段亦川没理他,走到副驾驶门前,拉开门,一把把他推了进去。江寻后背撞在椅背上,还没来得及坐稳,段亦川已经绕到另一边上了主驾驶,车门砰地关上,车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江寻侧过身,看着段亦川的侧脸,赶紧开口:
“师父,我没事,您别担……”
“啪——!”
一个响彻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。段亦川左手按下打火键,右手收回来,掌心火辣辣的。江寻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唇抿紧了。
“师父——”
“啪——!”
又是一下,落在同一侧脸颊上,力道更重。江寻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,没再喊了,低着头,手指攥着安全带。
段亦川偏过头看着他,目光冷得结了冰,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:
“江寻,我提醒你,把嘴闭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