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·Ω的第一根肋,是陆辰亲手画出来的。
晨光从车间高窗斜进来,落在工作台上。他把L型骨架的图纸压平,用镇铁压住四个角,趴在上面画线。他画得很慢,一条线从头画到尾,不描第二遍。铅笔在纸上走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这根肋的曲率他算了三个晚上,梦里都是数字在转,但落笔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。
画线比焊铁难。焊错了,磨掉重来就是;线画错了,整根肋的力路就歪了,将来这根肋要撑着一个活人潜进四维,歪一度,人就回不来。他把每一根线都当成人命在画。第一根肋收笔的时候,他直起腰,退后半步,看了一会儿那根线。线很直,弧很顺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在替这根肋数节拍。
他没有想通。
关于父母,关于四维,关于"进去"还是"不进去",他一样都没想通。前天夜里他嚼完第二包方便面,把剩下的半块面饼用空经线压在工作台上,他就知道:有些事,等想通了再做,就永远做不成了。他选择了做事。想不通的事,做着做着,自己会通。他爸也这样,遇到想不通的事,就埋头做一件具体的事,拧一个螺栓,焊一道缝,做着做着,天就亮了。他以前不明白,现在懂了:那不是逃避,是一种把问号慢慢掰直的办法。他弯下腰画线的时候,觉得他爸大概也这样弯过腰。
苏晚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画第二根肋。
她站在工作台边上,看了一会儿他笔下的线,说:"你不需要想通才能做事。"
"我知道。"陆辰没有抬头,"但我不想的时候,反而更清楚。"
这句话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他是真的这么觉得:脑子静下来,不想"为什么",只想"怎么接下去"的时候,反而比想通的时候看得更远。苏晚没有接话,她把一叠晶格计算的初稿放在图纸边上,纸角被压住,风吹不动。她放纸的动作比平时轻,她也知道"不想的时候反而清楚"是什么滋味。在实验室里烧废五块切片、把韩正阳那段缺掉的成型代码推出一半的那些夜里,她从来不去想"这有什么用",只想"下一刀怎么切"。想通了反而不下手,不想,手才动得了。
方锐是第三个到的。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进来,绕着工作台走了一圈,看了那两根肋,又看了看苏晚的晶格初稿,把烟从嘴角拿下来:"结构强度,我来校。"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翻开焊工手册,开始算。他没有说"你好点了",没有说"你想明白了",他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,像前天晚上他在车间里焊护板一样,他选择用"做事"来跟陆辰说话。算了一会儿,他忽然抬头,笔尖点了点图纸:"第二根肋,曲率偏了零点三。"
陆辰拿过计算尺,自己量了一遍。量完,他说:"重画。"
"嗯。"方锐低下头,继续算他的,"我就说,我焊的肯定没你焊的结实。"
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。技术上的事,从来不留面子,也不必留。算到第二根肋的时候,方锐又抬头补了一句:"第三根肋,壁厚加两毫米。四维那边的剪切力,不是闹着玩的,你爸留的数据里写过,维度潜航的时候,骨架会像拧毛巾一样被扭一下。两毫米,是我按'扭三次不裂'算的。"
上午十点,沈昭带着林雪来了。
林雪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包带压得很紧。她走进来,先把车间看了一遍,不是看人,是看东西。她看见工作台边上横着的那根银灰色细线,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做过五年维度信号监测,认得出那是什么:一根被单独抽出来的经线,空着,没有穿任何东西。她听沈昭说过那根线,说的人少,说的时候语气都轻。她没有问,把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块贴了胶带的硬盘,联盟裂隙监测网络十二年的原始记录,她叛出七组那天晚上,从配电间里拷走的那一份。她没说话,把硬盘放在苏晚面前,手指在硬盘上点了两下,像在说"东西在这"。
苏晚看了她两秒,说:"你的网络,我盯了三年。"
"我知道。"林雪说,"你在监测代码里留了七个签名,我看出来五个。"
两个搞技术的人对视了一下,没有笑,但都有点知道对方的意思。苏晚把硬盘接上,屏幕亮起来,十二年的波形数据铺开。林雪拉过椅子坐下,两个人开始一条一条地看。她们说话很快,术语一个接一个,方锐听了两耳朵,摇摇头,继续算他的强度。
林雪看了一会儿,指着一处数据:"联盟的监测站,这里漏了七天。"
"不是漏。"苏晚说,"是联盟故意删的。掩盖。"
林雪没有接话。她在这套网络里维护了五年,每一段被抹掉的波形,她都见过影子。这些话从苏晚嘴里说出来,和她自己心里知道,是两回事,从自己心里知道,是忍;从别人嘴里听见,是痛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说:"所以我把数据带出来了。不是为了联盟,是为了让这些波形,第一次说真话。"
苏晚看了她一眼,说:"好。那我们就让它说真话。"
沈昭没有坐下。她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手里转着那支笔,她像个放哨的人,把门替他们守着。有人打电话进来,她压着声音回两句,挂了,又拨出去。星铸基金会的运输车辆、改装过的民用频率、进山的路条,这些她不管技术,只管"别让人打断他们"。
中午的时候,苏晚忽然停下来。
她盯着屏幕上一段波形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林雪也看见了,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:
"这个波峰不对。"
苏晚把波形放大,指着那条曲线:"维度潮汐的波峰,比预测提前了。按照这个趋势,七十二小时后会到顶,不是平时的那个顶,是十年不遇的那种大潮。"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"而且这个波形太干净了。"
"干净?"陆辰问。
"自然的潮汐,波形里应该有杂讯,风、地热、电离层的抖动,都会在曲线上留下毛刺。这条曲线,平滑得不像自然的东西,像是被人算过,然后照着结果摆在那儿的。"
车间里安静了一下。方锐的笔停了。沈昭在门口转过头来。
"有人在等这个波峰。"苏晚说,"而且他知道它什么时候来。"
陆辰也停了笔。他看着那条曲线,看了很久,问:"来得及吗?"
"来得及。"苏晚说,"只要我们不歇。"
他把笔放下,走到工作台边,看了一眼那根刚画完的肋,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还在爬升的曲线,说:"不歇。"
下午,五个人围着那张工作台。苏晚和林雪对着数据,方锐校着强度,沈昭守在门口,陆辰在图纸上画第三根肋。车间里只剩下铅笔的沙沙声、计算尺的咔嗒声、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。他想起来,很久以前,他和苏晚、方锐也是这样围着一张桌子,那时候只有三个人,桌子比现在小,焊枪比现在烫。现在桌子变大了,人多了两个,但围着桌子的人,还是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沈昭接完一个电话,走进来,没有看图纸,站在工作台边上,看了一会儿他们四个。然后她说:"我不管你们画什么,焊什么。"
几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她。
"到那天,"她说,"我负责把门守住。谁也别想打断你们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方锐啧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算。苏晚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陆辰没有接话,但他画线的笔,比刚才又稳了一点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他画完了第三根肋。天启·Ω的骨架,第一天,立起来了一根肋,画完了三根线。他把铅笔放回笔筒,退后一步,看了一会儿图纸上那三根线,它们立在那里,像一截没长完的脊椎,等着更多的骨头长上去。窗外,天边那点火光还在烧,烧得和昨天一样远。
苏晚在身后说:"七十二小时。"
"来得及。"他说。
他伸手,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,油布包着的那本菜谱,还贴着胸口,带着体温。他做事的力气,一半是画线画出来的,一半是从那儿来的。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苏晚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