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林星遥知道,这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。
真正的暗流,或许正沿着更隐蔽的渠道涌动。
她需要一条更直接的线,一条能扯出背后那双手的线。
而那条线,或许就系在那个名叫李浩、背景不单纯的年轻店员身上。
直接接触他风险太高,他是棋子,执棋的手必然警惕。
但棋子,往往有自己柔软的、可以被撬开的缝隙。
回到公寓时,暮色已浓。
陆云骁正在书房,面前的屏幕上是数个分屏窗口,实时显示着加密聊天室的活动记录(依旧静默)、星海电竞馆监控的逐帧分析,以及“影子”传回的关于江屿行踪的初步报告。
刘雅兰与江屿在“云涧”会所停留了约两小时后各自离开,后续动向仍在追踪中。
“回来了。”陆云骁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,随即视线落在她手中那份“醇境时光”的产品介绍册上。
“有收获?”
“有。”林星遥走到他身边,将手机里拍摄的那几张微距照片调出,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,重点放大了那枚黑色碎片的特写。
“沈学长已经比对过,高度疑似微型信号设备的卡扣残骸。另外,店员李浩,沈学长查到他是江振山旗下公司员工的表弟,一周前刚被推荐入职。”
陆云骁的目光从照片移开,落在她沉静的脸上:“你打算从他入手?”
“直接接触他,目标太大,容易惊动幕后的人。”林星遥在旁边的椅子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,“沈学长查过,李浩租住在大学城边缘的一个老小区,与人合租。他的室友,是个同校但不同系的男生,最近正在找兼职。”
陆云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,眉梢微挑:“你想通过室友?”
“不是通过,是‘偶然’。”林星遥不是给他工作,而是询问他是否有同学需要推荐兼职机会。
电话里,只需要很自然地聊几句近况,引导他提及合租的朋友、工作情况……”
“你相信他会主动提到李浩‘帮亲戚小忙拿红包’的事?”陆云骁问,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,调出了李浩合租室友的基本资料。
男生名叫周洋,大二,家庭经济状况一般,确实在校内勤工助学中心登记过求职意向。
“抱怨工作辛苦,又提到意外之财,是年轻人之间很常见的倾诉。”林星遥语气笃定,“尤其是当对方以‘提供机会’的善意姿态出现时,戒备心会降低。沈学长只需扮演好热心学长的角色,录音全程开启。”
风险评估在陆云骁脑中迅速完成。
通过室友进行间接信息采集,接触点不在李浩本人,也不在咖啡店,被反向追踪和警觉的可能性较低。
即便周洋事后与李浩谈起,也只会觉得是学生会一次普通的意向摸排,不会直接联想到威胁事件本身。
“可以。”他点头,随即接通了沈逸风的加密通话,简短清晰地布置了任务,包括通话时长控制、可能需要的引导话术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全程录音。
沈逸风执行力极强。
不过二十分钟后,一份经过降噪处理的音频文件,以及一份简要的文字摘要,就发送到了陆云骁和林星瑶共享的加密频道。
沈逸风的声音首先出现,温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,自我介绍并说明了来电目的。
然后是周洋略带困惑但还算友善的回应。
对话平稳推进了片刻,沈逸风似是无意地问道:“周同学,你平时学业忙吗?我看你登记了寻找兼职,时间上能协调开?”
“还行吧,”周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主要是想多锻炼锻炼,顺便减轻点家里负担。”
“理解。”沈逸风表示赞同,随即话锋轻轻一转,“那你身边同学呢?有没有也想找兼职,或者已经做着兼职的?我们可以一并了解,有合适的岗位也好推荐。”
“有啊,我室友,”周洋似乎并没有多想,顺口就接了下去,“他上个月刚在‘醇境时光’咖啡店找到工作,不过他老说那活儿累,一站就是半天,还要应付各种客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分享小秘密的语气,“不过他表哥好像挺照顾他,时不时会给他点红包,说是帮忙跑腿什么的……具体我也没细问,反正他最近手头是比之前宽裕点。”
沈逸风适时地表达了“原来如此”的感叹,又关心了几句周洋的求职需求,便礼貌地结束了通话。
录音在加密频道里静默地播放着最后一段对话。
林星遥和陆云骁都听得清晰无比。
“帮亲戚一点小忙就能拿额外红包……”林星遥低声重复,眸光微冷,“跑腿?恐怕这个‘跑腿’,就是留意我们,或者留意打印机区域吧。”
“现在,需要一个让李浩不得不开口的‘偶遇’。”陆云骁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,转身面向她,目光沉静,“学生会外联部,接到匿名举报,指控‘醇境时光’东区分店存在违规使用非全日制学生兼职、克扣薪资的情况,需要约谈相关学生了解情况。这个理由,足够低风险,也足够给他施加压力。”
林星遥点头。
由学生会出面,以劳动权益调查为名,合情合理,不会立刻触动他背后的人最敏感的神经。
但“违规”和“约谈”本身,足以让一个涉世未深、又心怀忐忑的年轻人紧张。
行动在次日傍晚展开。
根据沈逸风提供的排班表,李浩今天晚班,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。
林星遥没有选择在咖啡店附近,那里可能有眼睛。
她选了李浩回租房的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小路口,那里有几家小店,晚间人流适中,便于观察,也便于谈话。
深秋的晚风已经带着凉意,吹得路边法桐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林星遥穿了一件风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站在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橱窗外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景,实则牢牢锁定着从地铁站方向走来的行人。
八点十分左右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。
正是李浩。
他穿着便服,背着一个双肩包,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,低头看着手机,脚步匆匆。
林星遥在他即将走过路口时,从侧面自然地迎了上去。
“李浩同学?”她的声音平稳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确认意味。
李浩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看到一张陌生但清秀的脸,以及她手中打开的、显示着学生会徽章的证件。
他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:“你……你是?”
“我是A大学生会权益部的林星遥。”林星遥将证件收起,但没有立刻收回文件夹,保持着职业化的姿态,“我们接到同学匿名反映,说你工作的‘醇境时光’咖啡店,在使用学生兼职方面可能存在一些不规范的情况,比如工作时间超出约定、薪资发放不及时等问题。作为该店的兼职学生,我们需要向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。”
她的语气公事公办,甚至称得上温和,但“匿名反映”、“不规范”、“约谈”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像几块小石子投进了李浩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。
“没……没有啊!”李浩的第一反应是否认,语速有些快,“我们店挺正规的,排班都是商量着来,工资也按时发。”他眼神游移,不敢与林星遥对视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。
“是吗?”林星遥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不紧不慢地,从文件夹里取出自己的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一下。
一段清晰的录音播放了出来,正是昨天沈逸风与周洋通话中,那段关于“表哥给红包”的对话片段。
周洋那略带羡慕和抱怨的声音在安静的路口格外清晰。
李浩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录音播放了不过十几秒,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惊慌: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会有这个?这是侵犯隐私!”
“这是我们在进行例行勤工助学情况摸排时,你的室友周洋同学自愿提供的信息。”林星遥关掉录音,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浩惨白的脸上,“李浩同学,我们调查的目的,是保障每一位参与勤工助学同学的合法权益。你现在提供的情况,将有助于我们判断是否存在违规。但如果你选择隐瞒,或者提供虚假信息……”
她微微停顿,让话语的重量沉下来。
“……那么,根据学校相关规定,对于在校生的勤工助学活动,如果涉及诚信问题,记录是会纳入个人档案的。此外,”林星遥的声音压得更低,确保只有他能听清,“如果这件事性质比较严重,比如涉及为校外人员提供不当便利、甚至可能牵扯进某些商业行为,那就不仅仅是勤工助学是否规范的问题了。未来升学、就业,背景审查中出现任何瑕疵,后果你可能需要自己承担。”
李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额角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学生会“干部”,又想到表哥当初让他做那些事时轻描淡写的语气,以及那笔转账,巨大的恐惧和压力瞬间将他淹没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的辩解苍白无力,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,仿佛希望能看到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。”林星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是如实说明情况,配合我们调查,还是继续隐瞒,把问题留到更正式、更无法挽回的场合解决。”
时间在晚风的呼啸声中一秒秒流逝。
李浩的额头渗出更多冷汗,嘴唇翕动着,内心显然在进行着剧烈的挣扎。
表哥的叮嘱、可能的后果、眼前学生会带来的压力……种种念头撕扯着他。
终于,在两分钟的沉默压迫后,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肩膀垮了下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说……我说还不行吗……”
“是我表哥……他是一周前找我的……”李浩低着头,声音断断续续,充满了懊悔和恐惧,“他让我……让我留意店里,特别是……特别是打印区附近,有没有陆家的人出现,或者……或者你。”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林星遥,又迅速低下头,“他特别交代,如果有在打印区或者打印机附近长时间停留、翻看文件、或者神色可疑的顾客,要记下他们的特征,最好……最好能拍张照片,悄悄的……”
“你表哥是谁?在哪里工作?”林星遥追问,声音冷硬。
“他……他在‘振山实业’下面一个公司做行政……”李浩的声音更小了。
“你拍过照片吗?或者记录过谁的特征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李浩慌忙摇头,又迟疑了一下,“就……就前几天,看到一个高高瘦瘦、穿西装的男人,好像在打印机旁边站了一会儿,看了几眼桌上别人落下的废纸……我跟我表哥提了一句,他说知道了,让我别管了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!”
“他们给过你钱?”
李浩的脸涨红了,羞愧地点头:“表哥私下转了我两笔钱,说是‘辛苦费’……我,我当时就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林星遥不再看他,而是侧头,对着衣领上一个看起来像是装饰的纽扣低声说了句:“记录好了吗?”
她耳内的微型耳机传来沈逸风清晰的回应:“清晰。已同步。”
李浩这才惊觉,对方竟然全程还有远程监听!
他吓得后退一步,脸上血色尽失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林星遥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,带着最后一丝施压的意味,“你和你表哥,平时怎么联系?通话,还是聊天软件?”
“微……微信……”李浩颤抖着,几乎是本能地回答。
“把你和你表哥最近一周内,所有涉及‘留意’、‘拍照’、‘红包’的聊天记录,截图保存好。半小时后,会有人联系你,接收这些截图。这是你配合调查、弥补过失的一部分。”林星遥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记住,不要删除,不要修改,也不要再和你表哥通气。你现在的每一句话,我们都有记录。后续调查可能会需要你进一步配合,届时保持电话畅通。”
她说完,不再看面如土色、几乎站立不稳的李浩,转身,风衣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,迅速消失在路口渐起的夜色和人流中。
十几分钟后,加密频道里,沈逸风上传了一组清晰的聊天记录截图。
时间跨度符合李浩所说的一周内。
对话双方是李浩和一个备注为“表哥”的账号。
截图内容大多是简单的问答,关于店里的人员、某个顾客的形貌描述等。
其中一笔转账记录清晰可见。
陆云骁的指尖滑动屏幕,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琐碎的对话,最终,定格在最后一张截图上。
那是五天前,李浩询问“如果看到你说的那些人,具体要记什么”之后,“表哥”的回复。
只有简短的一行字,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劈开了所有的迷雾:
「别问那么多,照做就行。老板要的不是账本,是陆家小儿子和那个Beta的接触证据。」
“接触证据……”陆云骁低语,声音沉冷如冰。
他抬起头,看向屏幕暗处映出的自己与林星遥并肩的模糊倒影,眼底翻涌着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