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部荒山的风，比高原的还硬。
黄昏的时候，棱镜教团的营地亮起来,不是灯火，是几十盏汽灯，一盏一盏挂在帐篷前的绳子上，在风里晃，像一排在海上浮着的渔火。营地不大，五十个核心成员，加上杂务的人，拢共八十来个。帐篷是旧帆布搭的，锅灶支在背风处，汽灯下有人蹲着削土豆，有人核对清单。他们不是来野营的。山脊的平地上，立着三座一人高的金属架，成等边三角形排开,维度锚。星铸金粉末提纯后铸成的骨架，表面磨得发亮，三座锚的顶端各有一个小小的信号灯，此刻是灭的，像三只闭着的眼睛。
这八十来个人，没有两个是一样的。有矿难遗属，有失业的修船工，有大学读到一半退学的学生，有被裁员的深空矿业老人，还有一个曾经信过别的教、退出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女人。他们从不同的码头、不同的矿区、不同的出租屋走到这同一座荒山上来，唯一的共同点是：都听见过那两个字,升维。他们不一定懂维度物理，但他们懂"活着太沉了，想换个活法"是什么滋味。裴岑不收所有想留下的人，也不赶人。他说过，信仰不是拉来的，是自己走来的。
裴岑站在三座锚中间。
他没有站上高台，没有让人列队，他只是站在锚围成的三角中心，等着人聚过来。等人群的时候，他绕着三座锚走了一圈，用手掌挨个贴了贴锚的表面,星铸金的骨架在风里是凉的，但他能感觉到底座深处有一丝很淡的暖意，像什么东西在慢慢醒。这三座锚，是他和实验室里那个人用了两年攒出来的：粉末提纯一遍，铸一遍，废掉一半，才立起这三座。他贴着锚面站了两秒，收回手，把手心的温度攥进拳头里。
人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来，围成不规则的半圈。没人说话。汽灯的光在他脸上晃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山脊外面去。
他开口之前，习惯性地微微低头,不是谦卑，是在听自己说话，确认每个字都准确。
"七十二小时后，维度潮汐会到顶。"他说，"十年不遇的大潮。裂隙会在波峰处被撕开,不是旧的那几道口子，是新的，干净的，没有人堵过的口子。"
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旧口子,老鸦峡、喜马拉雅、青藏腹地、太平洋底,每一道都被联盟压着、堵着、焊着。堵了十二年，越堵越紧，越紧越胀。他早就想过：与其在旧口子上跟那些堵门的人较劲，不如在波峰最盛的时候，开一道自己的门。门不是要关的，是要走的。这个道理他想了十二年，想得很清楚。
"这次不只是打开裂隙。"他说，"我要进去。"
人群静了一瞬，然后嗡的一声，像水开了。有人往前迈了半步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"我要找到四维的真相。"裴岑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人都听清了，"我父母是'地震'失踪的。官方是这么说的。可我爸书房里有一摞手稿，维度拓扑学，写满了三大本,一个地震局的工程师，不研究地质，研究维度拓扑。他知道那不是地震。他是被那道口子吞进去的。十二年，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个问题：那一边，到底是什么？"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："水面上真的有光。"那是他写在渔港教室黑板上的话，跟着他们一路走到了这荒山上。裴岑听见了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应和。他只是接着说："我堵过门，也想过拆门。后来我不堵了，也不拆了,我想走过去。那一头要是真的光，就走过去看；要不是光，也走过去，亲眼看了，再回来告诉他们。"
他抬起手，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旧伤疤,早年的实验事故留下的。他说："这十二年，我攒了很多问题。这一次，我要自己过去问。"
人群又安静下来。这一次安静得很长。
有人想说话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们跟了裴岑很久，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,"我要进去"，意思是那道口子开了，他第一个走过去，他可能就回不来了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看着自己的鞋尖。没有人问他"那你什么时候回来"。他们不问，是因为问不出口,这个问题太重，重到问出来，会把他拽住。
孟晚站在人群最外面。
她今年十七岁，站在一群大人中间，个子最小。她颈间挂着一枚三棱镜，红绳系着，棱面上有一道裂纹,那是裴岑送她的，用他母亲留下的那一枚。她攥着那枚棱镜，攥了很久，然后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人群前面。
她不是一时冲动。三个月前那个晚上，她在暗网上翻到"升维宣言"，一篇一篇地读，读到天亮。那天她刚考完一场试，考砸了，回家，家里没人,爸妈离异以后，那个家就只是一间她一个人住的屋子。她坐在床上，读那篇宣言，读到"三维是一场醒不来的梦"那一句，忽然就哭了。不是难过，是觉得有人替她把话说了出来。她从那时候起就知道，迟早有一天，她会站到这样一个地方，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"裴先生。"她说，"我也想进去。"
裴岑看着她。他认得她,渔港来的姑娘，登记了新成员，说了三个月"我不是教团的，我只是帮忙的"。
"你不怕吗？"他问。
"在三维更怕。"她说。
她没有解释。她解释不了,她怕回家，怕上学，怕老师点她的名，怕同学在她背后笑，怕打开手机没有一条消息，怕关灯以后屋里太静。这些怕，说给谁听都像是矫情，只有在这座荒山上，在"要进四维"这句话面前，才显得那么轻，那么不值一提。比起那些，她宁愿怕一个真的东西。
这句话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。她没有再开口。裴岑也没有问。他只是看着那枚三棱镜,他母亲留下的那一枚，现在挂在一个十七岁姑娘的脖子上。他看了两秒，微微低头，说："好。到那天，你跟着我。"
孟晚没有再说话。她退回去，站回人群外面，把那枚棱镜塞回衣领底下。没有人看见她攥着棱镜的手在抖,不是怕，是高兴。她活了十七年，第一次有人问她"怕不怕"，然后认真地听她回答。
夜里，山脊上起了风。
裴岑一个人站在维度锚旁边，仰头看天。天很黑，星星很亮。他在等,等那阵他算过无数次的潮，从看不见的地方涌过来。身后，营地的汽灯还亮着，有人在小声唱歌，有人蹲在锅灶边，面条的蒸汽在灯光里散开。
他想起父亲的手稿。三大本，字很工整，像地震局的报告，但内容全是维度拓扑,他父亲用"业余爱好者"的笔触，把四维的猜想画了一辈子。最后一页，父亲写了半句话，笔迹潦草，像是写了一半就放下了："如果门真的存在，它不会为了关,"后面没有了。他十岁那年看过那页，十五岁父母失踪之后又翻出来看，看到今天，他替父亲补上了后半句：不会为了关，是为了走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，那个方向有锅汽，有面，有活人的声音,他在等的那道口子，就在那个方向的背面。他要穿过去，就得先离开这些人声。
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半夜才回帐篷。路过锅灶的时候，他看见老周还在烧火,五十岁的退休厨师，蹲在灶前，往灶膛里添柴。灶上坐着一大锅水，还没开。老周看见他，问："先生，饿不饿？锅里水快开了，下碗面？"
裴岑在灶前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不了。留给别人吃。"
老周没再劝。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，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亮堂堂的。他不懂潮汐，不懂维度，也不懂那三座亮晶晶的架子是干什么的。他只懂一件事：这八十来号人要吃饭。水开了，面下去，卧两个蛋，一人一碗，吃饱了，才有劲去信他们信的东西。他把灶膛的火拨旺了些，心想：明天一早，这锅水就开了。
山脊上，三座维度锚的顶端，信号灯在风里微微亮了一下,像三只眼睛，在黑暗里睁开了一条缝。距离波峰，还有七十二小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