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在傍晚锁定的信号。
维度锚启动的时候，会释放一种低频的空间褶皱波动,林雪从联盟带出来的监测代码里，有这种波形的样本。傍晚六点，林雪值班的屏幕上跳出一条曲线，波形干净，频率稳定，和林雪硬盘里那份档案第几页的样本一模一样。她喊了一声"苏晚"，苏晚走过来看了一眼，就站了起来："西部荒山。有人开了锚。"
坐标打在大屏幕上。陆辰看了两秒。西部荒山,他听过那个方向：韩叔的作业记录里提过，贺兰霆的地图上标过，都是同一个地方，那一片地层最薄、褶皱最密的荒山。裴岑选在那儿开第五道口子，不是随手选的。他收回目光，问："波峰还有多久？"
"四十八小时。"苏晚说，"三座锚，波峰前必须拆掉。不然大潮一到，第五道口子会在那直接撕开。"
车间里安静了一瞬。天启·Ω的骨架立在一旁，L型的肋只焊好了四根，维度潜航模块还躺在工作台上，线都没接。按计划，还要三天才能完工。可现在，四十八小时后，荒山就要多一道门。
陆辰走到天启面前，抬头看它。机甲没有驾驶舱盖，核心舱的护板还敞着，露出里面没接完的线路。他伸手，摸了摸护板的边缘,昨天他和方锐焊到半夜的那道焊缝，还带着没散尽的余温。这台机甲，是他少年时代亲手攒出来的：最初那台还趴过废铁堆，焊机是借的，钢板是捡的，晚上偷偷焊，被老刘骂过"你睡不睡觉"。后来它跟着他下过裂隙，扛过运输队的伏击，救过他的命。它从来不是什么精密武器，它是他一块板一块板喂大的老朋友。现在，老朋友要披着没穿完的甲，替他跑一趟。
"来得及吗？"方锐问。
"不用来得及。"陆辰说，"Ω的潜航模块，本来就不是为今天准备的。今天我不是去升维，我是去拦人。腿能走，手能打，就够了。"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"走之前，把核心舱的护板盖上。敞着肚子打架，丢人。"
方锐笑了。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，绕到天启身后，开始检查传动系统。他拍了两下右肩的关节，说："传动没问题。右肩的轴承该换了,等回来，我给你换。"
他说的是"等回来"。没有人纠正他，也没有人接话。车间里只有扳手拧动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给谁计时。他知道，陆辰这是决定了。
行动是夜里定的，天没亮就出发了。
贺兰钧亲自开着一架改装运输机降落在研究所后面的空地上。机身漆成民用货运的涂装，尾翼上一个星铸基金会的旧logo，用漆盖了一半，盖得不太走心。他跳下来，把一沓文件拍在陆辰手里："进山的路条，基金会的名义。航空管制的窗口，只有四个小时,四个小时内你们到不了荒山，就得自己想办法钻山沟。"
陆辰看了看表："够了。"
"够不够，到了才算。"贺兰钧说。他看了一眼停在场边的那台机甲,机甲被帆布蒙着，只露出一截肩甲，"基金会现在能动的，就这一架了。用完，我就没东西可给了。"
"够了。"陆辰说。
贺兰钧没有再说。他站在晨风里，看着人们开始装运。他没有问"你们打算怎么拦"，没有说"小心"。他看着帆布下那截肩甲，看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很像他叔叔的话："别把门焊死。门是要走的。"
陆辰装货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看了贺兰钧一眼,这个二十八年来替叔叔当假人、前些日子才学会自己说话的男人，站在晨光里，神色平静。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：他叔叔贺兰霆堵了十六年门，最后在狱里把那句"你爸画的是共存"交了出来；现在贺兰钧把这句接住了，又递给他。这已经是贺兰家能给出的、最重的一句话了。
他点了点头，说："我知道。"
出发前，五个人站在运输机的机腹下。
陆辰，苏晚，方锐，沈昭，徐飞。苏晚不去,她留在后方，守着监测台，报波峰倒计时。方锐也不上机,他腿脚不利索，坐镇通讯车，当他们的耳朵和眼睛。谁也没提他上不了机的事，他也没提。他只是把通讯频道一个个调好，把备用电池塞进每个人的口袋里，动作利索，像早就排练过。林雪留在研究所，和苏晚一起盯数据。真正上机的，是三个人：陆辰，沈昭，徐飞。沈昭和徐飞穿上了从联盟带出来的外骨骼，灰黑色的装甲，贴着七组的旧编号,编号被刀刮掉了一半，像是他们把那段日子留在了墙外。
方锐把通讯耳机一个一个递给他们，调试好频道，拍了拍陆辰的肩膀："频道我守到你们回来。谁断了，我就骂谁。"
沈昭把外骨骼的关节活动了一下，咔嚓作响。她看了一眼山的方向，说："拆锚，我和徐飞来。你负责让裴岑好好站着听你说话。"
陆辰看着她。这个三个月前还是联盟外勤组副组长的女人，现在是他的队友。她说"我负责把门守住"的时候，是真的要把门守住。
"这次不是打完就散了。"陆辰说，"这次是一个团队。"
没有人接话。风把运输机的发动机声吹得远远的。徐飞第一个转身，走向机舱。沈昭跟上。陆辰最后看了苏晚一眼，苏晚站在监测台前，没有说"小心"，只是抬起手，比了个手势,四根手指。四十八小时。她的意思是：四十八小时内，她把波峰盯死，一秒都不差。
陆辰点了点头，上了飞机。
运输机起飞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苏晚坐在监测台前，看着屏幕上那条正在爬升的曲线。林雪坐在她旁边，递给她一杯热水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都知道：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，她们要一直盯着这条线。她们排了班,苏晚盯前半夜，林雪盯后半夜，剩下的时间一起盯。谁也没有提"睡觉"这个词。林雪把那条波形放大又缩小，缩小又放大，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忽然说："他要是真的在波峰前把锚拆了，我这五年维护这套网络，就算没白干。"
苏晚喝了一口水，说："不是五年。是从今天起，才算真的开始用。"
林雪没有接话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她笑了一下,很轻，像怕吵醒谁。
机舱里，陆辰靠着天启的肩甲坐着。帆布已经揭了，天启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,核心舱的护板盖上了，焊得严严实实。他伸手，隔着护板摸了摸驾驶舱的位置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他想起第一次坐进这台机甲的时候，手心里全是汗，焊枪还烫着，他就急着往舱里钻。那时候他以为，坐上它，就能把父母找回来。后来他才知道，机甲找不回父母,但机甲能把他送到能问问题的地方。窗外的云层从机身两侧滑过去。他闭上眼，歇了一会儿。他知道，到了荒山，就不是歇着的时候了。
三个小时后，运输机穿过最后一片云，机头向下压。陆辰睁开眼，看见窗外的地平线上，一座荒山的轮廓立在那里。山脊上，三点灯光，在晨光里微微地亮。
运输机没有直接降在山脊上,它绕过山腰，落在背面的一个干河谷里，机腹刮着碎石，停得稳稳的。贺兰钧的声音从驾驶舱传过来："我只能送到这儿。剩下的路，你们走。这架飞机，等你们信号再来接。"
舱门打开，晨风灌进来。沈昭第一个跳下去，外骨骼的脚踩在碎石上，发出闷响。徐飞跟在后面，背着一个拆锚的工具包。陆辰最后走到天启面前，拉开驾驶舱的护板，钻了进去。护板在身后合上，发出"咔"的一声,舱里很暗，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幽绿的光。他握住操纵杆，熟悉的触感从手心传上来。他呼出一口气，说："走。"
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很稳："波峰还有四十五小时。锚的信号稳定，三座都在。他们没有发现你们。"
方锐的声音接着插进来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："频道都通了。落地报一声平安，别让我干等着。"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"老刘让我带话：血压，回来量。"
陆辰听着耳机里那点杂音，忽然觉得，那点杂音里有人间的味道。他看着那三点光，说："知道了。落地以后，我去跟他说话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