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北境辽国,王庭金帐。
金帐之外,风雪如刀,割过每一个披甲侍卫的铁甲。
帐门两侧的侍卫垂首按刀,站得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,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。
帐内,光线刺眼。
穹顶黄金所铸的鹰狼纹饰,在夜明珠散发出的惨白光芒下,仿佛一双双冰冷的眼睛,俯瞰着下方。
地面铺着完整的白熊皮毛,此刻却透不出半分暖意。
金帐尽头,白玉座上,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。
他身着金袍,面容俊美得有些妖异,一身肌肤毫无血色,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玉石。
他闭着眼,手指搭在膝头,已许久未动。
下方,三人垂首站立。
耶律洪,耶律家当代家主,正值壮年,三人中姿态放的最低,此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,生怕打扰了座上男子。
耶律雄,耶律家大长老,须发皆白,眼观鼻,鼻观心。
最后一人身形枯瘦,一身灰袍,正是辽国王庭的外姓供奉,徐阶。
三人都是练气后期修士,已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。
一滴冷汗顺着耶律洪的鬓角滑落,他却丝毫不敢动弹。
白玉座上的男子,终于睁开了眼。
那双眸子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在三人身上轻轻一扫,耶律洪的肩膀便不受控制地又绷紧了几分。
“晋国北地,查得如何?”
声音响起,低沉沙哑,完全不似这具年轻身体所能发出。
耶律洪立刻上前半步,拱手道:“回老祖,云州、常州皆已派人探查,未曾发现灵脉,也无秦朝疑冢的踪迹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
“是。”
金袍男子不再看他,目光转向了徐阶。
“北棱山呢?”
徐阶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敛去几分,躬身道:“回禀老祖,北棱山脉横跨三州,地势过于广袤,老朽这些年间只探了不到三成,同样未曾发现灵脉或疑冢入口。”
“三成。”
金袍男子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咚。
这一下,仿佛敲在耶律洪和徐阶的心口上。
“太慢了。”
徐阶的头垂得更低,没有辩解一个字。
“再给你三年。”
金袍男子语气平淡,“三年后,若还没有结果,你便不必回王庭了,留在北棱山里,做个山神野鬼吧。”
徐阶的眼皮猛地一跳,随即跪伏于地。
“老朽……领命。”
金袍男子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,不再多看一眼。
耶律洪抓住机会,连忙插话:“老祖,如今晋国内乱,齐欢已占常州,陈武率十万大军屯于云径关,我等是否该陈兵边境,待他们两败俱伤,再定南下之事?”
“凡俗争斗,尔等自行定夺。”
金袍男子抬了抬眼皮,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。
耶律洪心中一松。
可下一刻,金袍男子的目光陡然沉下。
“但是,别把司马家的老鬼逼出来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。
“那老东西寿元无多,真被逼到绝路,拼起命来,谁都讨不了好。”
金袍男子淡淡说道,“本座亦要闭关,冲击筑基中期,若非灭门之祸,莫要再拿这些琐事来烦我。”
“老祖放心。”
耶律洪连忙应下。
大晋皇族背后,同样有一位筑基老祖。
两国筑基修士互不侵犯的盟约,至今不到十年。
撕破脸的后果,谁也担不起。
话音落下,金袍男子的身影在白玉座上缓缓变淡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凭空消散。
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,也随之散去。
耶律洪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,一旁的耶律雄也抬手,重重揉了揉眉心。
方才那位在时,他们连杂念都不敢放出分毫。
耶律洪转身,几步走到帐上,毫不客气地坐上了那张尚有余温的白玉座。
方才还满脸恭敬的家主,此刻神情已然不同。
他靠着椅背,手掌搭在扶手上,目光扫过下方二人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
“晋国这趟浑水,我大辽,是插手,还是不插手?”
耶律雄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老祖与司马老祖有盟约在,若我大辽主动出兵,恐怕会落人口实,不止会引来司马家反扑,恐怕九国盟也会插手。”
“家主。”
一直沉默的徐阶拍了拍膝前的灰尘,站直了身子,“盟约只说,大辽不得主动侵占大晋疆域。”
耶律雄看向他。
徐阶笑了笑,继续道:“如今反的是晋人齐欢,云州、常州名义上的主人,是他,不是大晋,我等出兵,不是侵略,是帮助盟友平定内乱,稳固局势。”
“等我大辽的铁骑进了云州、常州,再谈什么算‘侵占’,便由不得晋国说了。”
耶律雄眉头紧锁:“齐欢未必肯让我军入境。”
“他肯不肯,不重要。”
徐阶的语气很平淡,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只要他还想坐稳常州,就必须接下我大辽的旨意,而且有些事他说了不算。”
耶律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。
云常二州富硕,虽无灵脉,但灵矿倒是有几处……王庭早已垂涎三尺。
齐欢这一反,恰好替他们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耶律洪抬眼看向徐阶:“你的意思是,打着‘援军’的旗号进去?”
“不是进去。”
徐阶纠正道,“是‘助友平叛’。”
耶律洪闻言,笑了起来。
“好一个助友平叛!”
他从白玉座上站起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徐供奉,此事,便交由你全权处置!”
“要兵要粮,王庭无有不应!只要齐欢还在常州一日,我大辽便师出有名!”
徐阶深深一揖,拱手道:“家主放心。”
他低着头,没人看见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笑意。
“老朽,定会为王庭办好这场‘平叛’之战。”
说完,徐阶躬身退出金帐。
帐外的风雪扑面而来,冰冷刺骨。
他走出十几步,确认身后无人跟随,脸上那副恭顺谦卑的神情才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。
四下无人。
徐阶抬手,从储物袋中飞出数道阵旗,灵纹勾勒,一层无形的隔音阵法悄然张开,将风雪隔绝在外。
他盘膝坐下,闭上眼,神识沉入识海深处。
一枚漆黑如墨的印记,正在识海中缓缓转动。
当他的神识触碰到印记的瞬间,一个声音便直接撞进了他的神魂!
“东西,准备得如何了?”
那声音不似人言,更像是无数怨魂的嘶吼被强行揉捏在一起,每一个字都带着刮骨的阴寒。
徐阶的神魂被震得一阵刺痛,他强忍着不适,连忙传出神念。
“回尊上,已安排妥当。”
他的神念中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除了叛军与晋军兵马,耶律家已答应出兵南下,届时老朽为主帅,可调动数十万大军,待两军血战,有您赐下的秘法,必能为您献上一场盛宴,万无一失。”
印记中,传出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那笑声让徐阶的识海翻江倒海,额角瞬间沁出冷汗。
“很好。”
“那个姓耶律的蠢货,区区筑基初期,也想看穿本座为你布下的伪装?”
徐阶不敢接话。
他很清楚,若非这位“尊上”赐下的遮掩秘法,方才在金帐中,自己早已被那耶律家老祖看穿底细。
印记沉寂片刻,那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快一些。”
“本座等得太久了,再破开一道锁,本座便能脱困,届时,本座赐你长生,助你凝结金丹,亦非难事。”
“不过……秦家那群苍蝇的后人,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,你行事小心些,实在不行,就先拿疑冢周边那些新来的蚂蚁开刀,也算一道开胃小菜。”
徐阶连忙伏低身子。
“是,尊上。”
神念断开。
他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惨白如纸。
与此物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,若非如此,他早已在那黑山深处的浓雾中被吞噬得一干二净。
至于“新来的蚂蚁”……
徐阶皱起眉, 之前搜刮疑冢时未发现有其他人,莫非,这些年有晋人住了进去?
胆子倒是不小。
他摇了摇头,眼下,搅动晋辽大战才是首要。
过了许久,徐阶才撑着地面,缓缓站起身。
他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金帐,眼中只剩下一片森然的讥讽。
什么狗屁家主,什么狗屁筑基老祖。
在他看来,这些人,不过是些即将走上祭坛而不自知的牲畜罢了。
等那东西出来,呵呵……
徐阶抬手收起隔音阵,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恭敬而慈和的笑容。
他低声念着,像是在品味一道佳肴。
“筑基老祖,耶律家主……”
“等老夫也成了筑基,定要好好尝尝,这当宗做祖的滋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