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岑进帐篷之后,陆辰没有走。
沈昭带着徐飞撤下山去了。耳机里安静下来,只剩方锐每隔一刻钟报一次锚的信号,三座都在,稳定。方锐报数的时候不喊"陆辰",就喊一声"锚",像敲更的。陆辰回一声"嗯",两个人之间没有别的话,但谁也没摘耳机。
太阳从山脊那头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落向西边,把帐篷的影子拉长,再拉长,一直拉到陆辰脚边。
陆辰坐在天启的脚边,背靠着冰凉的装甲,看着那顶帐篷。他没有催。他等过十二年,知道有些答案,催不出来,只能等它自己从人心里长出来。
他等过更久的。他等过一个人,那个在他七岁那年走进裂隙、再也没有回来的人。他等了十二年,等到了一封信、一行藏在菜谱衬页里的铅笔字、和一句"他不敢回来,你敢"。他知道等待的滋味:不是干等,是每一刻都在脑子里把可能的结果过一遍,过得越多,越清楚哪些结果你接不住。
他现在坐在这里,替另一个人等一个决定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有点懂了当年那些替他等的人,老刘,方锐,苏晚。他们看着他犯浑、看着他把自己关进车间的时候,大概也是这么坐着的:不催,不劝,把该备的都备好,等他自己走出来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老周来了。
老周端着两只搪瓷碗,碗沿豁着口,里面是面。他走到陆辰身边,蹲下,把一碗递过去:"先生,吃口东西。等谁,也得有力气等。"
陆辰接过碗。面是炝锅的,汤底浑厚,卧着一个荷包蛋。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,出远门的人,路上要有口吃的。老周不知道谁要出远门,他把该做的都做好了。
老周在他旁边蹲下来,膝盖"咔"地响了一声。他挪了挪,干脆盘腿坐在地上。他端着自己那碗,呼噜呼噜地吃,吃得香,吃得专心。吃了几口,他问:"先生,你不劝劝他?"
"劝过了。"陆辰说。
"那他听吗?"
陆辰想了想:"他没说不听。他只是还想去找。"
"人想找一样东西,找了几十年,你劝他放下,他放得下?"老周说,"放不下。放得下,就不是找了几十年的人了。"
老周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抹了抹嘴,看着那顶帐篷:"劝不动的人,你给他把路备好就行了。他要是走得回来,有口热的;走不回来,也别让他饿着走。"
这句话老周说得平平常常,像在说今天的面硬了还是软了。陆辰端着碗,没说话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营地里最看得开的,不是那些懂维度的人,是这个只懂水火的老厨师。
"周叔,"陆辰忽然问,"你怎么看裴先生?"
老周想了想,说:"我五十岁以前,也找过东西,找过钱,找过名声,找过人高看我一眼。找到了,也就那样。后来我不找了,就蹲在灶台后面,看人吃饭。谁吃得好,谁吃得香,谁碗里还剩半碗没动,我一眼就看得出。裴先生是那种心里有事的人,饭都吃不踏实。可他不坏。他要真是个坏人,营地里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跟他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我做的饭,能让他安安心心吃下去的人,不会坏到哪儿去。"
天擦黑的时候,帐篷的门帘掀开了。
裴岑走出来。他没有走向人群,直接朝陆辰这边走来,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山脊上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往一边飘。他站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不高:
"也许忘记,是一种解脱。"
陆辰没有接话。
裴岑看着远处那道荒山脊线,继续说:"三维的记忆太痛了。父母'地震'失踪,官方连个说法都没有。我爸是地震局的工程师,他不研究地震,书房里三大本手稿,全是维度拓扑学,他早就知道那不是地震。他留下了线索,自己却不见了。学术圈边缘化,我提出维度理论的时候,没有人当回事,后来有人当回事了,是拿我当疯子。没人理解。"
他顿了顿:"你说进去会忘记。我想过,那也许不是最坏的结果。忘了痛,也忘了等,忘了这十二年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,"
"痛是活着的证据。"陆辰说。
裴岑停住了。他站着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,他没有去拢。过了很久,他说:"我今年三十七岁。我父亲失踪的时候,我二十五岁。我花了十二年,只弄明白一件事:那道口子是真的,那一边有人。我要是连这个都忘了,那我这十二年,算什么?"
陆辰看着他的眼睛:"忘了就不痛了,但也不活了。你父母要是知道,你为了找他们,宁愿把自己忘了,他们不会高兴的。"
山脊上安静了很久。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。
裴岑低下头,过了一会儿,他微微低头,那个他说话前常有的动作,说:"你说得对。"
"但我不想到死都不找。"
这句话说完,他没有再看陆辰。他转过身,朝营地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营地的人已经围过来了,汽灯一盏盏亮起来,照着一张张脸。
裴岑站在灯光里,说:"仪式继续。"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问为什么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了手,有人往山脊上那三座锚看了一眼。那个修船工第一个转身,去检查锚的基座;矿难遗属把汽灯一盏盏调亮;退过教的那个女人走到锅灶边,帮老周刷碗。他们不问对不对,他们只是跟着他,把该做的做了,好像只要手上还有活干,天就塌不下来。
陆辰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完全可以上去拦住裴岑,天启就在身后,动一根手指的事。沈昭在锚的基座上做了记号,三天内随时能拆。可他忽然明白,他拦不住。
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。裴岑不是不知道进去会忘记,他不是没有被警告过。他全都知道了,还是要去。一个把代价看得清清楚楚、还要往前走的人,你拦不住他,你只能站在他面前,把话说给他听,然后把路让开。
陆辰想起韩叔。韩叔当年走进裂隙之前,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。老刘送他的时候,没有拦。因为老刘知道,有些路,人必须自己走。韩叔走的时候,隔着驾驶舱玻璃,只喊了一句话,"照顾好你妈留给你的那本菜谱"。他没喊"别找我",没喊"等我回来"。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,他把该说的话说完了,就走了。
他要是站在这里,看着一个跟他一样要去找爹妈的人,会拦吗?
陆辰想了一会儿,得出一个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的答案:韩叔不会拦。韩叔会把自己的工具借给他,会检查他的安全带,会在他出门前给他递一包干粮。然后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
"真诚的错误者"。他脑子里冒出这句话。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,也许是苏晚说的,也许是他自己想的。但他就这么认定了:裴岑不是疯子,不是骗子。他是一个真诚地走错了路的人。这样的人,你拦得了他这一次,拦不了他下一次。
他没有拆锚。
耳机里,方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压得很低:"真不拦?"
"不拦。"陆辰说。
方锐沉默了一会儿:"为什么?"
"拦得住他这一次,拦不住他的十二年。"陆辰说,"他等了十二年才等到这道口子。我今天把锚拆了,他明天还会造一座新的。我拦他,他就只能把这件事做一辈子,不如让他进去,把答案找完。"
耳机那头,方锐"嗯"了一声,再没说话。他听得懂。他本来就是那个会替韩叔把义肢造下去的人,有些事,拦不住,就陪着做完。
他回天启的驾驶舱,关上门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,他看见营地的汽灯在风里晃,看见裴岑的帐篷透出一线光。他摸出那本油布包着的菜谱,他带在身上,贴胸口放的,摩挲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菜谱的第一页,番茄蛋花汤,字迹娟秀。他妈当年做饭的时候,把油溅在了纸边上。他爸把字写在封面内侧,藏在最不容易被翻到的地方。一本菜谱,两个人,一个写在明面上,一个藏在暗处。他十二年后才知道,他们都在给他留话。
明天,波峰就到了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裴岑要进去,我不拦。但进去之后那道口子,我来关。这是我能为他做的、唯一拦得住的事。等他真的到了那一边,不管他是找到了父母,还是把自己忘了,那道门,总得有人替他留着。门是要走的。留着门,人才回得来。
天边,那点火光还在烧。烧得和昨天一样远,一样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