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峰是正午到的。
凌晨四点,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一点沙哑:"波峰提前了。预计正午十二点十三分到顶。误差在四十分钟以内。"
陆辰睁开眼。驾驶舱里还黑着,他躺了一夜,和衣。他坐起来,透过观察窗看向山脊,三座维度锚立在晨光里,信号灯亮了一夜,像三只没合过的眼睛。
"提前了?"
"提前了。"苏晚说,"从昨天傍晚开始,曲线的斜率就比预测陡。我在报告里看到了两处异常,都不在误差带里。它们像是……有人希望它快点到。"
陆辰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追问是谁"希望"。答案不言自明,裴岑昨夜让人把锚又校了一遍,把基座往下砸深了半米。他急着进去,连一天都不想多等。
"知道了。"他说。
耳机里安静了一会儿,苏晚又说:"天启的星铸金装甲是完整的。星铸金S,屏蔽层。你要用的东西,都在。"
"嗯。"
他没有问她"那你呢"。他知道她守在监测台前,林雪在她旁边,方锐在通讯车里。他们隔着几千公里,替他看着一条正在爬起来的曲线。他只需要做好他那一份,等门开,然后看着它,别让它失控。
天亮了。
营地比往常起得早。老周凌晨就支起了大锅,烧水,下面。他下了一整锅,够八十个人吃的,然后一碗一碗盛出来,放在风里晾。他没有问今天谁吃。今天,有人要吃这碗面当早饭,有人要把它当路上的干粮,老周把两种都备好了。
他昨天包了八十份油纸面,一份一份码在背风处,像码了一排干粮。他不懂什么"升维仪式",不懂那道口子那一边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出远门的人,路上要有口吃的。他这辈子送走过很多人,儿子、孙子、饭店的老伙计。他拦不住任何人,但他能把每一碗面,做得好好的,让人带着这个味道上路。
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地响。老周站在锅前,腰板挺得直直的,像他年轻时站在饭店灶台后面一样。
孟晚站在人群边上,端着一碗面。
她吃得慢,一口一口,像是在数。她把面吃完,把汤喝完,把碗送到老周那里,说了声"周叔,好吃"。老周接过碗,看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"锅里还有。"
"够了。"孟晚说,"这一碗,正好。"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风停了。
整个荒山忽然安静下来,不是人声的安静,是空气本身在安静。风停,虫鸣停,连汽灯芯里的"哔剥"声都消失了。天还是蓝的,但蓝得发白,像一块绷紧的布。山脊上,一群刚才还在啄食的沙雀齐齐飞起来,没有叫,黑压压一片往山那边去了。
营地里没有人说话。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三座锚。锚体表面的星铸金在日光下发着哑光,像三根钉进山脊的钉子,等着被谁拔出来。
陆辰的手搭在操纵杆上,指节泛白。他能感觉到,不是听见,是感觉到,空气正在变稠,像水结冰之前那样,先稠,再静,然后"咔"地一声,冻住。
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只剩下三个字:"到了。"
波峰到顶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三座维度锚的信号灯同时亮到最亮,然后"砰"地一声,齐齐熄了,不是灭,是它们把攒了三个月的能量,一次性放了出去。山脊的空气像布一样,被三座锚扯着,绷紧,再绷紧,然后"嘶啦"一声,
撕开了。
一道光从撕开的地方倾泻下来。不是阳光,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白光,像是空间本身漏了,把另一边的光亮透了过来。裂隙立在半空中,一人多高,边缘在不停地抖动,像一道还在愈合又不断被撕开的口子。四维辐射从里面涌出来,山脊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,不是烫,是一种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冷。
那道光落在脸上,没有影子。人在白光里,影子被吃掉了。
第五处裂隙,开了。
陆辰盯着那道口子。他堵过裂隙,见过老鸦峡地下的那一道,见过高原上的矿脉口,但它们都是"地下的伤口",是地面塌下去漏出来的。这一道不一样。它立着,站在半空中,光是从里面长出来的,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。门缝里透出来的光,落在山脊上,落在每个人的脸上,明晃晃的,像在问:走不走?
裴岑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没有跑。他走到裂隙面前,站住。白光把他的脸照亮了,照得很干净,他仰着头,看着那道口子,看了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说:"我先进去。愿意跟的,自己跟。"
他抬脚,走进了白光里。
没有人喊"等等"。五十个核心成员里,有十几个人几乎是同时站出来的,那个修船工,那个矿难遗属,还有几个年轻的、眼睛里亮着光的。他们没有回头,一个接一个,走进了白光。白光吞掉一个,就闪一下,像水面的涟漪。
那个退过教的女人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一卷还没还的油纸。她往前迈了半步,又停住了。她没有跟进去。她看着白光里消失的背影,把油纸握紧了,转身,走回锅灶那边,蹲下,帮老周刷那摞空碗。她的背影弓着,像一棵在风里没弯下来的树。
孟晚是最后一个。
她走到裂隙前,站住了。她没有立刻进去。她转过身,看向营地,汽灯、锅灶、晾在风里的一排空碗。她的目光在那排空碗上停了一瞬,然后找到老周。老周站在锅灶边上,手里端着那把锅铲,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他张了张嘴,喊了一声:"丫头,"
孟晚看着他,笑了。
那是陆辰见过的最干净的一个笑。十七岁的姑娘,站在一道通往未知的口子里,回头,冲一个端着锅铲的老厨师笑。她没说什么"再见",没说"别担心"。她笑了一下,像在说:周叔,那碗面,我记住了。
她颈间那枚三棱镜在白光里转了一下,棱面上那道裂纹折射出一点细碎的亮。她抬手,摸了摸那枚棱镜,像摸了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,然后转过身,走了进去。
白光闪了一下。营地安静得能听见风重新吹起来的声音。老周还端着那把锅铲,站着,一动不动。
陆辰坐在天启的驾驶舱里,全程没有动。
他本可以启动天启,在最后关头拦住孟晚,她还不到他腰那么高的个子,他一只手就能把她从裂隙前拎回来。他没有。他看着她笑,看着她走进去,看着白光把她吞掉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,"在三维更怕"。他拦不住一个觉得"外面比里面更可怕"的人,就像他拦不住裴岑。
他也想起自己。前几天,他一个人站在高原的矿脉旧址上,蹲下来摸那把盐碱土,他那时候也在找,找一道能让他问出那句话的门。他没能进去,因为他的门还没造好。可要是门就开在他面前,他会不会也像孟晚一样,回头笑一下,然后走进去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拦她。拦她,就等于说"你等了十七年的答案不值得"。他做不到。
他的任务是另一件事。
出发前,他在天启的侧面挂了一捆应急缆绳,船用高弹钢缆,指头粗,三根绞成一股,能吊起十吨的东西。他把缆绳检查了三遍,每一遍都把接头拉到最紧。方锐看见了,没问,只说了句:"缆绳挂侧面,重心偏了。"陆辰说:"我知道。"方锐没再说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一捆绳子来。他只知道,有些门开了,不一定关得上。他得准备着。
裂隙在裴岑进去之后,开始抖。
一开始只是边缘在颤,像人咬了牙。后来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,白光变得明一阵暗一阵,裂隙的边缘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,像玻璃在碎之前的样子。四维辐射的涌出量猛地涨了一截,山脊上的草叶一瞬间全白了,像过了霜。
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还是三个字,但这一次,带了重量:
"不稳定。"
陆辰的手握上了操纵杆。他知道,他等的时刻到了。
"方锐。"他说,"报数。"
"锚的能量耗完了。"方锐的声音从通讯车里传来,很稳,"裂隙正在失去支撑。按这个速度,两个小时内,它要么自己缩回去,要么,撕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