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抖了一个小时。
这一个小时里,陆辰没有动。他坐在驾驶舱里,看着那道白光从明到暗,又从暗到明,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。方锐在通讯车里报数,声音一声比一声低:"锚的能量还有三成。""两成。""一成。"
方锐报数报得很稳,像报钟点。但陆辰听得出来,他每报一次,中间都顿一下,他在看仪表,在估算裂隙还撑得住多久。他不懂维度理论,他懂的是:一锅水烧开了,火撤了,水还会滚一阵。那道口子也一样。火撤得太快,锅就要炸。
"裂隙开始往回缩了。"苏晚的声音插进来,"但它缩得不对,边缘先塌,中间还在撑。这样下去,要么整道口子崩开,要么缩成一条缝,缝里继续漏辐射。"
陆辰问:"漏多少?"
"比老鸦峡那处稳定期多三倍。"苏晚说,"会烧掉山脊上所有的活物。草,虫,还有营地里没走的人。"
陆辰没有说话。他启动了天启。
机甲从山脊线后面站起来的时候,营地里的人先是吓了一跳,然后认出了那个轮廓,昨天清晨,他们见过它站在山脊上,像一尊从地里长出来的铁像。天启没有理会人群,直接朝裂隙走去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沉重的闷响震得脚下的地皮发麻。
有人往后退,有人喊"它要干什么"。老周站在锅灶边上,没有退。他看了那台机甲一会儿,低头,把锅里剩下的半锅面汤舀出来,倒进一只碗里,端着,他没跑,他在等。他知道这台机甲是来关门的,就像他知道自己那锅面是给人吃的。各人有各人的活。
天启走过去,路过那排油纸包时,陆辰在驾驶舱里看到了,八十个油纸包还码在背风处,一个不少。老周把它们当"路上的人"的干粮。现在路的那一头,已经有人走进去了。
裂隙在他面前越来越近。白光打在星铸金装甲上,被屏蔽层挡在外面,装甲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,那是星铸金在"吃"辐射。
"苏晚,"陆辰说,"装甲贴上去,能撑多久?"
"星铸金S屏蔽层,额定工况四十分钟。你贴的是裂隙边缘,接触面越大,消耗越快。"苏晚的声音顿了顿,"给你算完了:四十七分钟。四十七分钟之后,屏蔽层烧穿,四维辐射直接照进驾驶舱。"
四十七分钟。
陆辰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计时器,说:"够用。"
他把操纵杆往前推。天启张开双臂,像人张开手臂去抱一堵要倒的墙,整个机身贴上了裂隙的边缘。星铸金装甲与裂隙接触的瞬间,白光猛地一暗,像布被按住了一角,不再乱抖。装甲表面的淡金色光芒亮起来,又一点点暗下去,肉眼可见地消耗着。
驾驶舱里震了一下。陆辰听见装甲表面传来细密的"噼啪"声,像冰面在开裂,又像砂纸在磨铁。他握着操纵杆,感觉到机甲的重心在往前沉,裂隙在"吸"它。他稳住推力,一寸一寸地顶回去。
"接触面稳定了。"苏晚说,"辐射量在降。你撑住。"
裂隙稳定住了。
方锐的声音从通讯车里传来:"锚的能量还有半成。拆锚的动起来,沈昭,徐飞,你们那边怎么样了?"
沈昭的声音压得很低:"徐飞在拆第三座。基座的固定销锈死了,得先用撬棍。"
"多久?"
"十分钟。运气好,八分钟。"
"快。"方锐说,"陆辰那边只有四十七分钟。"
耳机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撬棍砸在金属上的闷响,隔着无线电传过来,一下,又一下。
沈昭蹲在第二座锚的基座边上,外骨骼的膝盖弯着,她的眼睛盯着那根固定销。徐飞在对面,撬棍别在销子下面,肩膀一下一下地压。那根销子锈了三年,锈得像焊住了一样。徐飞的额角渗出汗,他咬着牙,撬棍纹丝不动。
"别硬撬。"沈昭说。她蹲下来,用指腹摸了一圈销子,摸到一处锈得最薄的地方,"这儿。你撬这儿,别撬中间。"
徐飞换了个角度,撬棍尖抵住那处锈皮。他屏住呼吸,把全身的力气压在撬棍上。"咔",锈皮裂了,销子动了。
"第三座。"沈昭说,"完了。走。"
陆辰把驾驶舱的舱门打开一条缝,不行,辐射会进来。他又关上。他盯着计时器,看着那串数字跳。装甲在消耗,他感觉得到:机身像泡在温水里,一点一点变热,那是屏蔽层烧穿的前兆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让它慢下来。四十七分钟,够用。他得信这个。
徐飞的撬棍声停了。然后是沈昭的声音:"第三座,固定销断了。地桩拔了。锚废了。"
"第二座呢?"
"正在拆。"
第二座拆完的时候,计时器还剩二十九分钟。
裂隙开始收缩了。没有锚供能,它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,边缘一层层往里塌。但它塌得歪歪斜斜,左半边在收,右半边还在撑,像一道没对齐的门,两扇门板各扭各的。
"它收不拢。"苏晚说,"边缘受力不均。按这个趋势,会收成一道歪口子,口子边上全是撕裂的应力纹,随时会重新撕开。"
陆辰看了一眼机甲侧面的那捆应急缆绳。
他把缆绳解下来,一头固定在裂隙左缘的岩石上,山脊的基岩,老得不能再老的花岗岩,裂着缝,他选了一条最深的缝,把缆绳嵌进去,用天启的手掰弯了一截钢钎,当楔子钉死。另一头,他绑在天启的腰间。
"方锐,"他说,"把第二座锚的残骸搬过来,压在缆绳中段。"
"什么?"
"缆绳会打颤。压上东西,让它绷直,裂隙收缩的时候,拉力就均匀了。"
方锐没有问第二遍。通讯车里传来他指挥搬东西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缆绳绷紧了,锚的残骸压在上面,像给一根琴弦上了码。
裂隙开始均匀地收缩。边缘不再扭,一层一层往里卷,像一扇终于对齐了槽口的门,慢慢合拢。
缆绳绷得像一根弦,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天启的腰上勒着一道深痕,装甲在那里凹进去一块。陆辰没有管它。他盯着裂隙,看着那道光一层层变窄,从一人多高,收到半人高,收到一条光带。
老周端着那碗面汤,站在营地边上,看着那台机甲抱着那道口子。他看不懂那些"为什么",但他看得懂"有人顶着"。那个开铁家伙的年轻人,跟他一样,都是拿自己顶着,好让别人走得安稳的人。
计时器跳到二十二分钟的时候,苏晚说:"成了。它在按规律缩了。四十分钟之内能收成一条缝。"
"一条缝?"陆辰问,"不是关上?"
苏晚沉默了一下:"关不上。裂隙是维度褶皱的破口,破了就很难长回去。老鸦峡那道,十二年了,也只是一条缝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它收成一条最小的缝,泄漏量压到最低,然后用星铸金封口。"
一条缝。
陆辰看着那道正在合拢的白光。裴岑走进去了,孟晚走进去了,十几个跟着他们的人也走进去了。他们从那道口子去了另一边。他这一边,能做的,是把口子收成缝,把缝焊住,让那一边的东西漏不过来,让过去的人,如果还能回来,知道门还在。
他想起父亲。他爸当年守着的那道口子,大概也是这么收的,收成一条缝,拿自己填着。十二年了,那条缝还在,他爸也还在那一边。现在他明白了那种选择:不是不想回来,是那道口子需要有人一直抵着,你一松手,它就要重新撕开。
"苏晚,"他说,"星铸金封口,要多少?"
"按缝长算,至少要六十公斤的星铸金坯。研究所还有。"苏晚说,"但是,你得先把缝稳住。它现在是自然收缩,收缝的最后一段,应力会再冲一次。你得再贴上去一次。"
陆辰看了一眼装甲。淡金色已经暗了大半,像烧了很久的火,只剩灰烬里的余红。
"还有几分钟?"他问。
"十九分钟。"
"够了。"
他推操纵杆,天启再次张开双臂,贴上去。
这一次,装甲与裂隙接触的瞬间,驾驶舱里的灯闪了一下。陆辰闻到一股焦味,屏蔽层在烧。仪表盘上,装甲余量的数字跳得飞快,从百分之四十一跳到百分之三十三,又跳到百分之二十六。他没有看它。他看着裂隙。
最后一段收缩,应力果然冲了上来。白光猛地涨了一下,缆绳"嗡"地一声绷到极限,压在上面的锚体残骸被拽得挪了半寸。天启的腰弯下去,装甲压着裂隙边缘,像一个人用肩膀顶住一扇被风撞的门。陆辰把操纵杆推到底,牙关咬紧,眼睛没有离开那道口子。
一秒。两秒。
白光开始往回退。裂隙边缘一层一层往里卷,卷到只剩一指宽的缝,然后停住了,缝里透出的光,细得像一根线,却稳稳的,不再抖。
"收住了。"苏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平静,"收住了。"
陆辰松开操纵杆,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。他喘了几口气,发现自己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力竭。他看了一眼装甲余量:百分之九。差一点,就烧穿了。
他抬起头,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,看向那道缝。
然后他看见了孟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