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译的工作没有停。
第三天起，苏晚把扫描的活儿交给了林雪。她把宽谱光源的波长又往两侧各推了两段，然后给林雪定了一条规矩：每一页扫三遍，扫出来的暗纹存盘，先别急着看译文。她怕译文看久了会开始"猜"，而破译这件事，猜是最要不得的,一个波形差半格，意思就差了一层楼。
前十二页，什么都没有。纸背光滑得像水洗过的石板，暗纹只有零星几道，断断续续，形不成波形。林雪把存盘文件递给苏晚，苏晚扫了一眼说："这些页是空的。她只编了几页。"
"哪几页？"林雪问。
苏晚把扫描记录翻出来，一页一页地对着页码查,第四页，第七页，第十三页，第十九页，第二十六页，然后就是最后一页。她在菜谱上把那六个位置标出来，数了一遍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秦明月不是每页都写。她在一本写了十几年的菜谱里，挑了六个日子，写了六段东西。像在一条长路上，隔一段，埋一个记号。
"后面的还扫吗？"林雪问。
"扫。"苏晚说，"她埋了记号，就不会只埋一半。"
她本以为，剩下的三页，会是地形图的补充，是风暴带的细则，是更精确的路书。她没想到，最后一页给她的东西，完全不一样。
那是菜谱的最后一页：番茄蛋花汤。字迹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工整，像是写的时候坐了很久，把每一个字都摆得端端正正。步骤写得很细,西红柿要用开水烫过再撕皮，蛋液要打到起细泡，汤开了先放盐再淋蛋，出锅前点一滴香油。最后一行，字迹忽然软了下来，写着："辰辰小时候爱吃，说西红柿要撕了皮才甜。"
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她把这页单独挑出来，放到光源底下。纸背的暗纹浮起来,和前面的都不一样。前面那些页，暗纹均匀、规矩，像是写给仪器看的；这一页的暗纹密而深，带着一种手写的、不太规整的抖动，像写的人下笔的时候，指尖在抖。
"写菜的人，不会抖。"苏晚说。她凑近光源，盯着那层暗纹看了很久，"她前面每一页，都写得又稳又清楚，像在交代一件事。只有这一页，她写的时候手在抖,她不是在做记录，她是在写信。"
林雪问："写给谁的？"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把那一页翻来覆去地看，从页眉看到页脚。这一页的暗纹，分层比前面任何一页都厚,底层是波形，是编码，是给仪器读的；可压在波形上面的，还有一层更浅的东西，像是怕仪器读不懂，又用手写的方式，把那句话重新写了一遍。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预感，但她没有说。
"这一页不一样。"林雪凑过来，也看出来了，"像是……"
"像是一封手写的信。"苏晚说。
她把波形放大，一帧一帧地转。转出来的头两个字，是"辰辰"。
苏晚的手停在键盘上。她没有往下译，把屏幕转了个方向，对着走廊，对着车间那边。她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走廊上，喊了一声："陆辰，你来一下。"
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走得很远。
陆辰来的时候，手上还戴着焊工手套。他在车间焊了一上午护板，听见苏晚的声音，把焊枪一放就过来了，手套都没摘。方锐跟在他后面，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，探头探脑地往实验室里看。沈昭也在,她是来找林雪对联盟的维度信号数据的，正站在操作台边上，看见陆辰进来，往旁边让了让。
苏晚没有把译文念出来。她把屏幕转过来，正对着陆辰。
"最后一页。"她说，"番茄蛋花汤那页。背面的编码，和前面的不一样,前面的编码是给仪器看的，这一页，是写给你一个人的。"
陆辰站在那里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屏幕上那行字，是用他妈的笔迹转译出来的：
"辰辰，妈做的汤好喝吗？妈从这边看到了你长大。你像你爸，拧螺栓先拧紧再回半圈。妈知道你会来。妈给你留了路。"
实验室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光源的电流声。
陆辰站在那里，一个字也没有说。可他心里那根弦，已经绷到了底。他从小以为，妈是"走"了,走的时候他才十一岁，他还不知道什么四维、信息态、编码，他只知道他妈不在了，他爸也不在了，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。后来他知道了，他们没死，他们去了"那边"，可"那边"是什么样，他想象不出来。他想象过一万次妈的样子,照片里的，记忆里的，信号里的。可他从没想过，妈会以这种方式，隔着两个世界，叫他的名字。
两个字。辰辰。
他十一岁以后，再没人这么叫过他。老刘叫他"小子"，方锐扯着嗓子喊"陆辰"，苏晚也叫他"陆辰",每个人都连名带姓地喊他，像是在提醒彼此，这孩子已经长大到不需要小名了。只有他妈，叫他辰辰。
陆辰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眼睛里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第三遍的时候，他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他没有让它变成眼泪。他伸手，很轻地，用指腹碰了碰屏幕上那两个字,"辰辰"。焊工手套上沾着焊灰，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，他看见了，又用另一只手把灰印擦掉，动作笨拙而小心，像是怕碰疼了那两个字。
方锐站在门口，别过头去。他装作在看走廊尽头的挂钟，但挂钟是坏的，指针停在半年前。他抬起没拿烟的那只手，用指节蹭了一下鼻梁，又装作是在揉眼睛里的灰。过了两秒，他闷声说了一句："这破实验室，落灰。"
没人接话。老刘要是在这儿，准会骂他"焊渣子迷了眼就直说"。可老刘不在，方锐这句话就悬在半空，落不下去。他也没再说第二句。他知道这种时候，不说话，比说话有用。
沈昭站在操作台边上。她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表盘朝内，指针在走。秒针一下一下，走得稳稳当当。她看着那秒针走了半圈，才把目光收回来，落到陆辰的背上。她没有说话。但她检查手表的动作，在这个屋子里，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：她在确认，这一刻是真的。
陆辰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有点哑，但很稳。
"我妈说，她看到了我长大。"他说，"她说'你像你爸'。拧螺栓先拧紧再回半圈,我爸教我的，他说先拧死再回半圈，才是'合适'的紧度，螺纹不受伤，活儿干得长久。我从学会拧螺栓那天起，就这么拧。我一直以为，这是我爸留下的习惯，一个没人看见的习惯。"
他顿了顿。
"她看见了。"
苏晚站在他旁边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根那道旧疤。她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完了："她在四维。四维没有时间。她看你的方式，不是一张照片接一张照片地看,她是同时看见你的所有。"她说，"所以她见过你拧螺栓的样子。她见过你长到多高。她见过……你一个人在车间里，开着灯，熬到天亮。"
陆辰没有接话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弯下腰，很慢地把那本菜谱合上。他把它拿起来，贴着胸口，放了一会儿。隔着衣料，他能感觉到衣袋里那三样东西：菜谱，折好的地形图，棱面上带着裂纹的三棱镜。三样东西，贴着同一块皮肤，隔着十二年的光阴，终于在这里汇合了。
"妈给你留了路。"苏晚轻声说，"前面三页是地图，是规矩，是给所有要进去的人看的。这一页,是她专门写给你的。她在告诉你：她知道你会来，所以她提前把路留好了。"
"她一直都在等我。"陆辰说，"她说'妈知道你会来'。她不是等我有一天想通了再进去。她是知道我一定会去。"
他没有说"我要去"。但实验室里所有的人都听懂了。方锐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，在指间转了两圈，又叼回去。沈昭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陆辰把焊工手套摘下来，叠好，放在操作台上。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说了一句："船，得造快点。"
窗外，午后的光正盛。护板还有一半没焊。但他走出这一步的时候，脚下的步子，比来的时候稳了,他第一次觉得，那道白光不是隔着一个世界的陌生东西。那道光里，有人记得他拧螺栓的手势，有人等他去喝一碗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