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的时候,三指就把人带出去了。
两个乡勇走的是出山口的路,一个走在前面,一个走在后面。宽路上的石坎他走了三趟。第一次踩上去看深浅,第二次趴下来看草,第三次把人一个个按到指定的位置。摸完之后再回头的时候又把从岔口到后面退路的地方看了一遍,记住了哪些地方的石头比较松。
高处的石坎上,有人进去的时候只露出了一半的衣服。坎沿处的草已经长到膝盖以上了,风吹过的时候,草可以伏住人。五,六个人可以站成一行。
低的一侧只到胸口,人要趴下时,脸贴着坎面,抬头才能看到路面。让他两个人趴一会儿,然后向前移动两步,看看胸口能不能碰到地面。两三个可以遮掩住。
再往里一点就是狭窄的喉咙了,两个人并排着走的话,就得侧着肩膀。他让别人试了两次。侧着身体进去的时候,手臂肘部都伸不开来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三指就走进了议事厅,在桌子上把手中的名册放好之后就开始清点人数。
三指指着纸说:“高坎上可以站五个人,不会拥挤。低坎上趴着三个人,只能趴着。狭窄的喉咙中两个人肩并肩。”
黎照夜问:“草。”
三指说:“坎沿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,人俯下身钻进草丛里之后,在路面上就看不到他了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粗纸上的图画的是黎照夜按照出山口的路线画出来的。宽路,石坎,岔口,窄喉依次写在纸上。岔口的大青石上还压着一根炭条。
黎照夜进了房间之后没有马上坐下。先看那张纸,再看看三指按在名册上的手。
黎照夜说:“宽路对面已经站了几天了。”
三指说:“现在已经过了三天。桩子没有拔出来,旗子也没有拿下来。换班的时候鞋子碰到的地方全是硬土。”
黎照夜将炭条取来,在大青石上向前移动。纸上的半寸就相当于道上的一百步左右。炭条碰到狭窄的喉咙处时,点了一下没有压住,横过来拖出一条痕迹来,把那个地方的宽窄都画出来了。
他说:“人从道口进到里面,过了石坎,岔口之后就到了这里。往里走的时候,每一步都要比前一步宽一些,到这一步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的身体了。”
他把炭笔放下了。
“今天在道口,明天就可以到岔口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不拔掉这两根桩子的话,就只能往里挪了。”
陆沉舟问到:“怎样才能移动?”
黎照夜说:“道口的两个人先出去,往后退半步就可以了。等到我们收手之后,后面的道路就空出来了,他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行动了。”
陆沉舟又问:“往里面走多远。”
“进狭窄的通道。”
黎照夜用手指在纸上从大青石那边向狭窄的地方推,推到画出的范围之后就不再动了。
“一队人进去以后,队伍也就变长了。”他说,“前面三个穿甲的,后面跟着两根矛。前面挤进了狭窄的小巷子,后面还留在宽阔的大道上。人的身体变长了,头和尾就顾不到了。”
三指把柄伸到了纸面上,指尖碰到了石坎里面最里面的地方。
三指问:“哨在哪?”
黎照夜点头道:“山坡上有竹哨的声音。坎上,坡根同时动。高坎的五人先出来,把石坎里面这一段人的去路截断;坡根的三人站起来,在后面把这一段路尾部堵住。留在宽阔道路上的后队被石坎隔开,只能看不能过。”
陆沉舟说:“狭窄的咽喉。”
“三指带着两个人蹲在狭窄的喉口之外。”黎照夜把炭条点着之后放在那里,“他前面的三个挤到狭窄的地方,三指从里面出来堵住出口。前面出不去,后面也进不来。”
陆沉舟又问:“剩下的还有哪些。”
“最后一个人的时候,在岔路口的地方要注意观察辙口。”
三指应了一声之后,就把手从纸上收回来,在名册上按了一下。十几个乡勇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一个人,加上巡防调回来的两个,在这张纸上每个人占一个位置。
房间里面非常安静。
这时岑万山也进来了。
一进到房间他就坐在门口的条凳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杆。老人先把烟锅里剩下的火星子吹灭了,再点上一截,在嘴里转了两圈之后才从鼻子里面呼出来。
“三指报的数字我已经听到了。”他说,“宽路,石坎,窄喉都有人。”
黎照夜说:“都站起来了。”
“上去了。”老人点头之后将烟杆横在膝上,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黎照夜,“就是想问问为什么他会进去。”
黎照夜对他看了一眼。
“他会一直待在那儿的。”岑万山说,“十几个家伙白蹲一夜?蹲两晚可以吗?山里人能够忍受得住,柴刀,竹矛也可以忍受得住。等到对方的脸色很不美观的时候,他们又不来找你,全部撤走之后,我们这样子摆出来是给谁看的?”
“只看寨门。”黎照夜说。
“什么啊。”
“整队人从头到尾看到的就是寨门。”黎照夜说,“在道口三天里,两根矛的尖对着寨门,从来没有往两边山坡上挪动过。搜山的人要看两边的情况。”
岑万山手中的烟杆并没有动。
“往两边山坡上看了一下之后,今晚上就不应该站在那里了。”黎照夜说,“他并没有看。等岚峒出来赶他的时候。”
“留一个破绽的话——”
“在大路上留下一个缺口。”黎照夜说,“我们后退半步,他就前进一步。这一步挪进来之后,他第一眼还是寨门。”
岑万山把烟吐出来之后,将烟杆放在了膝盖上。
“十一。”他把烟杆从膝盖上拿开,“有三个带甲的。乡勇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,我比你清楚。柴刀已经坏了。竹矛是削尖了的青竹做的。三个人带着铠甲往里一挤,你们十几个人又能拿什么来抵挡?”
话一出口,屋里就没人应声了,老人把烟杆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。
黎照夜并不着急。把炭条放到圈子里,在最窄的地方用手指戳一下。
“只能用这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窄喉里面两个并排的侧肩。他手中拿着两根长矛,每根都有好一丈多长,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转不开来,向前就是杵,向后就会碰到自己人的身体。前面有三个穿着铠甲的人,铠甲很厚,转身都很困难,反而把后面的两根矛挡到了宽阔的路上。”
岑万山不理他。
看了一会儿那个圈。烟杆在膝盖上转了半圈。
“这条山口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走过。”他慢慢说,“和老土司做买卖的时候,押的是一头牲口车。第一次到那里时,车辕卡在了坎上,前面一辆车出不来,后面十多个车堵在了一起,一直到了傍晚都没有动弹。”
“狭窄的地方不能用长家伙。”他说。
烟杆转到一半的时候就不再动了。老人把身体坐直之后,用鞋底将烟杆磕了两下,直到自己觉得稳定下来才停下来。
“我并不在乎赢得好不好。”他说,“十来个人出去,一个也不能少。少一个人就是没有答应。”
陆沉舟开口说话了。
“这条。”
他转向三指。
“从六个巡防的人中选出两个回来把守退路。进去的人多,退路就一定要多。”
三指问:“抽取的是哪两个?”
“选择一个对夜晚行走的道路比较了解的人。”
他说得非常详细:“你和乡勇一起走,拿着哨子,不能带头。坎上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引进之后就合并了。向外撤的时候不准有人跟着走。”
“不跟你。”
“不出寨,不驱赶,跟昨天一样。”他又把目光转到了那张纸上,“只选一个:不能引出,在狭窄的喉咙处相撞。”
岑万山没有说话。把烟杆压在膝盖上,让烟杆沿着裤子平放着。
“另外一件东西也放在桌子上。”陆沉舟的手按在了纸边。
“对面一队人的脚下都是经过训练的。”陆沉舟说,“能用的地方只有一个,那就是狭窄的咽喉。不进去的话,这样摆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手中有几把刀,缺的地方仍然缺着。三指,这次你带出去的人手中的刀有没有退过预备的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”
“有很多种。”三指说,“名册最后两行是上一次退回的,这次点出的都是完整的。”
“这样就可以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能挪动一段,就可以挪动两段。让他记住了这个口子。”
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就已经进入房间了,一直说到这时,窗户上的纸都已经变黑了。三指把灯调亮一些,屋里的影子也随之前移了一些。
议事厅里静悄悄的。黎照夜把纸从桌子上拿下来,再拿炭条。
从岔口大青石的地方开始。炭条走过方块之后就没有再动过。
往前走就是一条很窄的小路。炭条卡在狭窄的喉咙里,被堵住之后就不能动弹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往后退。
灶口那边的灯也是亮的。
云阿璃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,膝盖上放着一本书。到了最后一张纸的时候,最后一行还是空着的。草药名称下面要填的内容没有地方可以填写。
她把干样从纸缝里取出来,把草纸的一角翻开。叶背面的绒毛还存在,根须还是黑色的。再看一遍册子上所列的三条内容。名称,形状,用量等等都是正确的。
还是不能回去。
她把草纸再包起来放回纸缝里,合上书抱在怀里。
灶口外面有人往里面添柴,脚在石头上踢了两下。
“山口那边今天晚上有客人没有?”
“一个人。”她就是这么想的。
那人没有再往下问,弯下腰把柴火丢进灶膛里,火焰向上燃烧了大约半寸左右。
阿阙是从旁边的门进去的。背着弓,衣服已经湿了一半。
“山口那边今晚的灯光比较早。”他说,“那边有人把桩子挪动了大约半尺左右。”
旁边的人都把头抬了起来。
“移动半尺左右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半尺也就是向着我们这边移动。”阿阙说,“旗帜也稍微向东倾斜了一些。”
“所以今天晚上就去吧。”陆沉舟说道。
议事室里,岑万山仍然站在桌子旁边。见到炭条压在纸上的样子之后,手里拿着烟杆,并没有再说什么别的。翻过烟杆之后放在腰间,然后出门去了。
门打开之后,夜风就进来了,房间里的灯光也随之晃动了一下。
纸上的那个地方还受到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