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所西侧那间旧仓库，被方锐改成了"车间里的车间"。
靠窗的长桌上摊着两份图纸。左边那份纸边卷着、油污斑斑，是韩正阳的手稿,神经接驳协议，电磁脉冲驱动，纳米编织线路，笔画细密，像心电图一样整齐。右边那份是方锐自己的，用铅笔画的，线条粗，箭头多，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备注：这一段砍掉，这一段简化，这一段换成现成的零件。
图纸旁边压着一张纸，是方锐算的成本账：钛合金骨架一件，医用级接驳片两片，伺服电机一个，电池组一组，加上人工,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价，最后一行是总额。陆辰看了一眼那个总额，又看了一眼韩正阳手稿边上标着的那行小字,那是当年那颗"够买一辆车"的义肢的成本，写在手稿的页角，是韩正阳自己的笔迹。两个数字摆在一起，差了四十倍。
陆辰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又看了一眼台钳上夹着的那只义肢,腕部被拆开一半，里面不是星铸金的暗金色，是医用级钛合金的银灰色。他问："你用韩叔的技术赚钱？"
方锐没抬头。他叼着那根没点的烟，正用镊子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线，往接驳槽里送。他手上的动作稳得很，嘴上也没停："不是赚钱。是让韩叔的技术活着。"
"什么意思？"
"韩叔给我造的那条胳膊，用的是初代星铸金，电磁脉冲驱动，纳米编织线路。领先时代二十年。"方锐把线送到底，剪断，才抬起头，"但那条胳膊的成本，够买一辆车。韩叔这辈子，就造了这一条,就这一条，还是因为我是他徒弟，他搭了半条命进去。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用得上他的手艺，这算什么？"
他拿过那份自己的图纸，用烟头指了指上面画的接驳协议："我把技术拆开了。星铸金太贵，老百姓装不起，那就换钛合金；纳米线路太娇气，那就换医用级钛丝；接驳协议砍掉三段，灵敏度低两档,够拿筷子，够握方向盘，够抱孩子。普通人要的不是飞，是能像个活人一样过日子。"他顿了顿，又说，"韩叔要是在，准骂我糟蹋他的手艺。可他当年教我这一身本事的时候，说的就是'接得上，才叫活着',他教我，不就是让我把它传下去吗。"
陆辰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只拆了一半的义肢，看了很久。他知道方锐左臂上那条"不像义肢的义肢"是韩正阳造的，也记得方锐说过，那是"韩叔给的命"。
"你造一条，和我有什么关系？"陆辰问，"你用韩叔的手稿，韩叔要是知道了,"
"韩叔要是知道了，准会说'你早该这么干'。"方锐说，"他造这条胳膊的时候，跟我说的是'这胳膊配你，你配飞'。他那个人，一辈子就想让'废人'重新站起来。他给我造一条，是救我一个人；我把这技术做成能上产线的东西，是让一万个像我一样的'废人'，都能站起来。他造了一条，我造一万条,这不是我比他厉害，是我想让他的手艺，活到他自己看不见的年份里去。"
陆辰不说话了。他蹲在那里，把那两份图纸并排放在一起，左看看，右看看。韩正阳的笔画密，方锐的笔画粗，但图纸中间，有一条线是连着的,接驳协议的主干，方锐一行没动。他把这条线指出来，问："这一段，为什么不砍？"
"砍不了。"方锐说，"这一段是韩叔的命根子。神经接驳，靠的就是这一段,'让神经和铁握手，不是争抢'。他当年跟苏晚讲义肢和机甲为什么打架，讲的就是这一段。这一段的原理，是他拿半辈子换的，我动不了，也不舍得动。"
门外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很稳。老刘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看见台钳上的义肢，又看见桌上的图纸，嘴先动了："你倒是勤快。义肢还没装回去，图纸倒是画了一桌子。"
"刘叔。"方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"今天不是复查的日子。"
"我知道。"老刘把布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一个血压计、一盒药、一包纱布，"你上个月复查，耦合症又重了半档。我不来催你，你就把这事忘了。"
方锐嘟囔了一句："忘不了。"
老刘不理他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朝他招手："胳膊伸过来。"
方锐把左臂的义肢伸过去。老刘没接，用拐杖点了一下台钳上那只拆开的："不是那只。右手，真手。"
方锐愣了一下，换了右手。老刘给他测血压，捏气囊的时候，问："你那条真胳膊，最近还麻吗？"
"偶尔。"方锐说，"干活干久了，会麻。休息一阵就缓过来。"
"耦合症。"老刘嚼着茶叶，"神经接驳接得太久，你的神经系统和义肢已经分不开了。这是韩正阳那套技术的代价,他给你接得太好，好到你的身体忘了自己缺一条胳膊。你继续这么造义肢、试接驳，症只会越来越重。"
"我懂。"方锐说。他没有说"没事",在老刘面前，他知道说那些没用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，那里没有义肢，却比有义肢的那条更让他心里发虚："其实我这两条胳膊，现在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了。左手是韩叔接的，右手是真手，可干活的时候，我经常觉得左手比右手还顺。刘叔，你说，一个人要是分不清哪条是自己的胳膊，他还算完整吗？"
老刘没接话。他嚼着茶叶，嚼了很久，才说："完整不完整的，不是胳膊说了算。"他看了方锐一眼，"是看你还想不想干活。"
"治不了吗？"陆辰问。
"治不了。"方锐替他答了。他笑了笑，"但也不影响做事。韩叔接我这条胳膊的时候，自己也没治好自己。他把后半辈子搭在给我造胳膊上了。我现在做的事，跟他一样,人这一辈子，总得有点事，值得你拿身体去换。"
老刘测完血压，把血压计收起来，嚼着茶叶，没再说话。他看了方锐一眼，又看了那只拆了一半的义肢一眼，站起来，拄着拐杖走到门口，才丢下一句："晚上把那盒药吃了。别光顾着画图。"
"知道了。"方锐说。
老刘走了。仓库里又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研究所那边传来的焊枪声,陆辰的护板，焊到最后一层了。方锐听了一会儿那焊枪声。他知道，陆辰焊完护板，就该焊天启·Ω的骨架了,那台机器，是要开到白光那边去的。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盼着它造好，还是盼着它永远别造好。
方锐把那只义肢重新装回去。装好，他转了转腕部，又拆开，重新装。装到第三遍，他满意了，把它举起来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钛合金的接缝在光里泛着银灰色，笨重，实在，没有韩正阳那只好看，但每一颗螺丝都是他亲手拧的。
"能用就行。"他说。
他把那只义肢举起来，对着光又看了一眼。接缝处有一道他亲手焊的纹路，像一道疤。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小声说："韩叔，你看，我的手艺，也不赖。"
他低头，把图纸翻到最后一页。背面写着两行字，是他的字迹：第一条产线，年产五百条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"等赚了第一笔钱，我给韩叔立块碑。"
陆辰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想起了韩叔封存在天启胸口的那段话,"辰辰，你爸说你像他，我不同意。你比他勇敢。他不敢回来，你敢。"那是韩正阳留给他的最后的话。他忽然觉得，韩正阳给方锐的，和给他的一样多：给方锐的是一条胳膊，给自己的一句敢不敢。两个人都被韩正阳从"废人"里拉出来，现在，方锐想把这份"拉"传下去。
"韩叔知道了，会说你把他的碑文都抢了。"陆辰说。
方锐笑了一下，没接话。他低头，把图纸折好。
"写什么？"陆辰问。
"写'韩正阳，他给了别人第二条命，自己第一条不要了'。"方锐说。
他说完，把图纸折好，压在那只义肢下面。窗外，焊枪的弧光一闪一闪，把仓库的墙照得明明灭灭。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看了看，又叼回去,没舍得点，也没舍得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