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所的焊枪声,停在了深夜。
护板焊完最后一层的时候,陆辰摘了面罩,站在天启面前,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机库里静下来,只有排风扇嗡嗡地转。他没有立刻走。他伸手,隔着还没合上的胸甲,按了按里面那块H型星铸金,韩正阳封存的那块。指尖底下,金属是凉的。
他记得韩叔把那块金属交给他的那天。韩叔站在裂隙边上,话不多,只说了一句"放在天启胸口,它能听见你"。后来韩叔走进裂隙,再没出来。那块金属就一直待在天启胸口,像一个不说话的人,替他守着一段没说出口的嘱托。
护板焊完了。按方锐的说法,天启·Ω的骨架,从今天起就算"成形了",剩下的是往里填东西:改装方案,L型主梁,维度潜航模块。他站在机器面前,忽然觉得,这台机器从图纸到骨架,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,而他自己,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起,认定自己会开着它,走进那道白光里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出去,拎着焊枪往信号间走。
信号间里亮着一盏灯。苏晚坐在屏幕前,没有戴手套,右手食指的指腹搁在膝盖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那块旧烫伤疤。屏幕上是一段波形,绿色,拉得很长,像一条被风吹弯的河。陆辰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看了一眼,就认出那是老鸦峡裂隙的路标,被陆远征调制过的那道脉动。
"你还没睡。"他说。
"睡醒了。"苏晚说,"来看了会儿数据。"
陆辰没再说话。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和她并排,看那条绿色的河在屏幕上慢慢地流。裂隙的脉动很稳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十二年了,这道脉动一直在那里,是陆远征留给三维世界的路标,他还在,裂隙还平衡,世界还正常。这已经成了研究所所有人都默认的"背景音",没人会特意去看它,就像没人会特意去听自己的心跳。
但今晚,苏晚在看。
陆辰走到她身后的时候,她正把一段波形放大了看。屏幕上绿色的线起伏着,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缩小,调出整段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她像是在确认什么,确认完了,又摇了摇头,把波形切回去,重新开始。陆辰看了一会儿,才问:"怎么了?"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波形放大,调出另一段对比,那是一条旧记录,标注着三年前的日期。两条波形叠在一起,绿的是现在的,灰的是三年前的。陆辰盯着看,看了很久,才看出差别:现在的波形,峰值矮了一截,而且波峰边缘不像三年前那么利落,毛糙了,像一条被磨旧了的绸子边。
"信号在衰减。"苏晚说,"我把十二年前的第一份原始记录也调出来了,一条一条对比。从第七年开始,峰值每年都在往下走;噪声从第九年开始变多;最近半年,衰减的速度加快了。"
她说着,把十二年前的那份原始记录也调出来,三条波形叠在一起。最早那条灰得几乎透明,峰值最高,波峰干净利落,像一柄刚出鞘的刀;三年前那条矮了一截;今天这条,是最矮的,边缘毛糙,带着细密的锯齿。三条线排在一起,像同一条河,从上游到下游,越流越瘦。
陆辰没接话。他盯着那三条波形,看了很久,说:"我以为,信号是机器发的。裂隙的脉动,一直在那里,它自己就会响。"
"脉动是裂隙的。"苏晚说,"但路标是他调的。他在四维,把自己的信息编码叠在裂隙的脉动上,才让这段信号能传达出'陆远征还在'的意思。机器只负责接收,发信号的是他本人。"她顿了顿,"所以信号衰减,不是机器的问题。是他自己的编码,在变少。"
"他还能撑多久?"他问。
"不确定。"苏晚说,"但信号在衰减。"
"衰减是什么意思?"陆辰问,"是仪器的问题,还是他那边,"
"是他那边。"苏晚说。她关掉对比,调出一张图,那是她这半年一直在做的模型,信息态存在的编码密度曲线。"我原来一直以为,信息态存在是'永恒'的,进了四维,成了纯信息,就不用吃饭,不用睡觉,不用老化。但这个模型跑出来的结果不是这样。"
她指着曲线上那个缓慢下行的坡:"锚定是耗能的。十二年,他每天都在把自己的信息编码调制成路标,维持裂隙的平衡,这就像一个人,每天从自己身上抽一丝力气,用来撑住一扇门。一天两天看不出来,一年两年也看不出来,但十二年,够了。"
"他在老化。"陆辰说。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的词。
"嗯。"苏晚说,"信息态存在不是永恒的。编码会被消耗,被磨损,像老磁带,放一遍,糊一遍。他还在,但他在变小。"
她说着,把那段十二年前的原始记录单独放大,指给陆辰看:"这一段,是他最早调制路标时的编码密度。你看这里,"她指着波形上的一段密集起伏,"他那时候,把整段话都编进去了。后来越来越稀,到现在,"她把现在的波形拉到同一段位置,"剩下的,只够他报个平安。像一个人,以前能跟你说一整个晚上的话,现在,只剩下力气跟你说一句'我还在'。"
陆辰盯着那段越来越稀的波形,很久没有说话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。他问:"他知道自己在变小吗?"
苏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想了想,说:"信息态存在感受不到时间,但能感觉到自己。他知道。他一直在把剩下的力气,用在维持裂隙上,路标只是顺带的,裂隙才是他真正撑住的东西。他越弱,撑裂隙用的力气越多,留给路标的就越少。"
"那裂隙呢?"陆辰问,"他变弱了,裂隙还稳吗?"
"稳。"苏晚说,"十二年的锚定,裂隙早就'习惯'了他的信息场。但这是靠他一个人撑着的,如果他彻底耗尽了,裂隙没有了锚,就会开始扩张。"她停了停,说出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"到时候,就真的没有人能拦住它了。"
机库里排风扇嗡嗡地转。陆辰看着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河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爸趴在台灯底下写推导,一写就是半夜。他妈端一碗面进去,他爸头也不抬,嗯一声,继续写。那时候他总觉得,他爸是不会老的,他爸的背永远挺直,眼睛永远亮,写出来的公式永远干净。他从来没想过,他爸也会像一段老磁带一样,越放越糊。
他还想起一件事。他爸教他拧螺栓的时候,说过:"先拧紧,再回半圈。紧了会滑丝,松了会掉。合适的手感,是回完半圈之后,再试一下,能晃动,但不脱。"那时候他不明白,为什么拧一颗螺栓要讲究这么多。他爸说:"做事和拧螺栓一样,太紧太松都不行。你以后自己会懂。"后来他造星铸,拧每一颗螺栓都按这个规矩来,成了习惯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他爸说的"合适的手感",是不是也指别的东西,指两个人之间,该保持的距离。
他看着他爸留下的那串越来越弱的信号,忽然觉得,他爸这十二年,一直在用尽力气,维持着另一种"合适",把自己钉在裂隙边上,不让它扩张,也不让自己消失,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"那我不能等了。"他说,"天启·Ω,必须尽快完成。"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说"来得及"还是"来不及",她是做研究的,知道这种话说了不算。她说:"Ω的骨架要用L型星铸金。我们现在手里只有边角料,够做一只手,不够做一台机器。"
"我知道。"陆辰说。
"L型只能在四维里合成。"苏晚说,"三维这边,能源不够,条件不够。我们造不出更多。"
"我知道。"
苏晚看着他,说:"这是你爸留的死结,造机器的材料在四维,进四维又要有机器。他在信号里说过:'我在种。在高原。你来了就能看到。'他等你来取,等了十二年。"
"所以我不能等天启·Ω造完再去。"陆辰说,"我带着能走的路去,用边角料做骨架,用天启改原型。等我到了他那里,拿到矿,再把完整的造出来。"
"边角料做的原型,在四维里撑不了太久。"苏晚说,"维度潜航的能耗,是按秒算的。你进去,取矿,回来,每一步都在烧。"
"我知道。"陆辰说,"所以我得更快。快过衰减,快过裂隙扩张,快过他把最后那点力气用完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屏幕前,伸手,指腹隔着玻璃,轻轻点在那条绿色的波形上,波形的最高处,是陆远征在说话。他点着那一点,站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很低,像怕说大声了,会把那段信号震碎:
"他还在说话。"
"他还在说话,"他说,"我得赶在他说完之前,听见他。"
苏晚没有接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陆辰的背影,他站在屏幕前,屏幕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道剪影,像一棵站在风里的树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