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文台在山顶。老式的圆顶，白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铁锈，像一枚被时间磨旧了的硬币。
陆辰把车停在半山腰，剩下的路是走上去的。山路没有人，只有风。他走到天文台门口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门没锁,王明远把钥匙给他了，说"想来看星星就来，台长办公室的锁是我换的，你那份钥匙还有效"。
他推开门，没有开灯。圆顶的穹隆在头顶合拢成一个巨大的弧，透过那道没关严的天窗，能看见一条窄窄的星河，像一条光缝。
他爬上台子，在观测椅里坐下来。
椅子是旧的，皮面磨得发亮，靠背上有一个人形凹痕,王明远坐了几十年，坐出来的。陆辰坐进去，觉得那凹痕正好贴着自己的背，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虚虚地搂着。他想起王明远说的那些话："辰辰，我保不住你。但我的文献库密码你还有。"也想起他爸,他爸当年也常来这座天文台，和导师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看星星。两个相隔十几年的人，坐在同一个凹痕里。
他一个人来的。没有告诉苏晚，没有告诉方锐，谁也没告诉。他想找个地方，安安静静地想一想,不是想"该不该进四维"，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定了，谁也拦不住；他是想另一件事。
他爸是什么样的人。
这问题他小时候从没想过。小时候他爸是天上的神仙,物理学家，实验室的灯，半夜趴在台灯底下的背影，写满公式的黑板。他妈说他爸"除了公式什么都记不住"，他就觉得那很了不起。他爸是那种会在饭桌上忽然停下筷子，盯着空气推导一会儿，然后"啊"一声，掏出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行东西的人。他那时候觉得，他爸永远不会错。
后来，十一岁。父母死于"实验事故"。
再后来，他知道了真相。他爸没有死,他走进了裂隙，在四维，成了信息态存在。他在那里锚定，维持裂隙的平衡，十二年。全世界都以为他是英雄，是被迫的牺牲者，是"为了救世界走进白光的人"。
但陆辰还知道另一件事。那是信号里的一段旧信息，不是给他的，是给他韩叔的。
"正阳，我走进裂隙不只是为了锚定。也是因为我不想面对辰辰。他太像我了，我怕我教不好他。"
他第一次读到这段话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天苏晚把解码结果推到他面前，他在信号间里，把那段话读了七遍。每读一遍，指尖就凉一分。他当时想的是：我爸在逃。他不是为了救世界,他是为了躲我。我十一岁，他怕我，他躲进一个我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去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了他很久。后来他把这根刺藏起来，不提，不想，像对待所有他处理不了的情绪一样，把它焊进心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他照常造机甲，照常查裂隙，照常活着,好像只要不去想那根刺，它就不存在。
今晚，他坐在天文台圆顶底下，把那根刺拔出来，放在眼前看。
他想了一整夜，没有想"他为什么走"，他想了另一个问题：他爸这个人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他不是英雄。英雄不会怕教不好自己的儿子。他不是圣人。圣人不会在儿子十一岁的时候，选择躲开。他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,这一点不需要怀疑，裂隙的理论是他写的，L型星铸金是他一生的追求，他在四维种了十二年的矿脉，就为了给儿子留一条路。但他也是一个会怕的人。他怕自己教不好这个孩子，怕这个孩子太像自己,执拗、不信任人、把自己关起来，怕自己会把一个孤独的自己，复制到儿子身上。
他怕，所以他逃了。
可陆辰坐在天文台里，望着那条星河，忽然想到另一件事：他爸逃了，可他妈没有。他妈在四维，看见了所有时间线,她看见儿子长大，看见他造星铸，看见他走进裂隙。她什么都没拦住，也什么都没躲开。她只是把菜谱一页一页写下来，把路标一个一个埋好，等着他一步一步找过来。
一个在逃，一个在等。这两个人，是同一个人的父亲和母亲。
他以前只看见他爸的"逃"，觉得那是一种背叛。可今晚他忽然明白：他爸的"逃"，和他自己的"逃"，是同一种东西,都逃进了一个"够远的地方"，一个不用面对眼前人的地方。他爸逃进裂隙，他逃进机甲。他爸在四维种了十二年矿脉，就为了有一天能有人来取；他在车间焊了八年机器，就为了有一天能开着它走。他们父子俩，隔着两个维度，做的是同一件事：把说不出的话，做成一件东西，留给对方。
可他妈在菜谱里给他留的话，说的是"你像你爸"。
他像他爸。一样的执拗，一样的把自己关起来，一样的不肯把怕说出口。他恨他爸身上的那个"逃"，可他自己，何尝不是一路在逃,逃进机甲，逃进工作，逃进"只要造完这台机器，一切就都会好"的念头里。
他逃了那么多年，也恨了那么多年。可他恨的那个人，不是他爸，是他爸身上那个他不肯承认的自己。
他又想起韩叔。韩正阳走进裂隙之前，留给他的最后一段话是："辰辰，你爸说你像他，我不同意。你比他勇敢。他不敢回来，你敢。"他一直不懂，韩叔为什么要特意说"我不同意"。现在他懂了,韩叔见过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。他爸年轻时也勇敢过，敢走进裂隙，敢用一辈子去换一个理论。只是后来，他爸遇到了一个比裂隙更难面对的东西：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儿子。
韩叔说"你比他勇敢"，是在告诉他：你可以不一样。你可以敢回来。
他站在台子上，把这三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一个逃进裂隙的父亲，一个留在三维等他长大的母亲，一个替他挡了半辈子路的韩叔。他们三个人，用三种不同的方式，把同一条路铺到他脚下了。
他站起来。腿有点麻，他在台子上走了两步，走到天窗底下，仰头，看那条星河。
他想起苏晚。想起她坐在信号间里，说"他还在，但他在变小"。想起她指腹上那块烫伤疤,她紧张的时候就摸它。想起好多年前，也是在这座天文台，她塞给他一杯热可可，甜得发腻，秋夜里很暖。
他想，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父亲了。他只需要一个真实的父亲。真实的，会怕的，会逃的，会在四维种了十二年矿脉、就为了给他留一条路的人。
他把手插进口袋，对着星空，开口。声音在圆顶里荡了一下，又安静下来：
"爸，我来找你。"
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立刻走。他在台子上又站了一会儿，看那条星河。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，冷，但他没动。
他想起他爸说过的一句话。他小时候问过："爸，天上的星星，哪颗是你研究的？"他爸愣了一下，说："星星不是研究出来的，星星一直在那儿。我们只是想办法听懂它们在说什么。"他当时不懂。现在他懂了,他爸用了一辈子，想听懂星星在说什么；而他爸自己，现在也变成了一颗星星，一段信号，一个在四维里越来越小的声音。
他在等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。
陆辰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就是那个人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十二年来，他第一次把一个人看清楚了,看清楚的不是他爸，是他自己。
他转身，没有开灯，摸黑下了台子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，看了一眼那把观测椅,皮面磨得发亮，靠背上有一个人形凹痕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"王老师，谢谢。"
门外，风还在吹。他抬头，看了一眼夜空,满天星，每一颗都亮着。他忽然想，他爸现在，是不是也在四维的那头，隔着那道裂隙，看着同一片星空。裂隙那头的光，和他头顶的光，是不是同一种光。
他分辨不出来。但他知道，等他走进去，他自己就会变成那片光的一部分。
下山的时候，他的脚步比来时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