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陆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机库。
说是所有人,其实就五个人。苏晚、方锐、沈昭，再加上一个后来赶到的老刘。林雪在外地，走不开，只能连线；贺兰钧说基金会那边有笔款项要划，下午到。
人还没到齐的时候，方锐蹲在天启脚下，拿粉笔在骨架上画圈，画了一圈，忽然停住，抬头问陆辰："你昨晚上没睡？"
"睡了。"陆辰说。
方锐看了他一眼，没戳穿。他低头，又画了一个圈，说："你眼睛底下那两道青，比焊斑还黑。睡没睡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陆辰没接话。他站在天启面前，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个手拿。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,从天文台回来后，他在信号间又坐了两个小时，把那段衰减的波形反复看了七八遍，直到天亮，才把屏幕关了，洗了把脸，去机库。天文台上想通的那些事，到了天亮，没有变模糊，反而更清楚了。清楚得像一道焊线,焊上了，就是焊上了。
沈昭是第二个到的。她进来，没有问"叫我们来干什么"，只是靠在机库门口那根柱子上，检查了一下手表，等着。她和陆辰之间，已经不需要那种客气的开场白了。
老刘最后到。他拄着拐杖，从门口慢腾腾地挪进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往地上一放，也没问什么事，先嚼了两口茶叶。
陆辰站在天启面前，等人都齐了，开口："我要进四维。"
机库里安静了一下。方锐把叼着的烟拿下来，问："什么？"
"我要进四维。"陆辰又说了一遍，"去找我爸的矿脉。L型星铸金，他种了十二年。拿到足够的量，回来，把天启·Ω造完。"
苏晚第一个开口。她没有问"为什么"，她直接说问题："天启·Ω还没完成。"
"用天启改。"陆辰说，"骨架加L型星铸金边角料，做原型。"
"边角料够做一只手。"苏晚说，"不够做一台机器。"
"够了。"陆辰说，"我去取我爸种的矿脉,拿到足够的L型，再回来改。"
方锐在旁边听着，把烟重新叼回去，说了一句："不够。"
"哪里不够？"
"改装的原型机，要能进能出。光有L型骨架，没有维度潜航，你进去就出不来了。"方锐说，"天启是三维的机器，在四维里就是一坨废铁。你拿边角料做原型，撑不撑得住，没人试过。"
"我试过。"陆辰说，"在天启上，双域感知系统开过，四维扰动扛过。骨架换成L型，剩下的，边角料够。"
"你说的'试过'，是在裂隙边上。"方锐说，"裂隙边上和裂隙里面，是两个世界。你在边上扛过四维扰动，不等于你进去了还能开得动,四维没有上下，没有方向，你连'朝哪开'都不知道。"
"顺着脉动开。"陆辰说，"路标就是导航。我爸把路标调了十二年，他不会让儿子迷路。"
方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低头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看了看烟头,没点，早就凉了。他捏着那根烟，站了一会儿，说："那你也得答应我，缆绳上拴着东西再进去。应急缆绳，我到时候给你接到裂隙边上，你要是,"
"好。"陆辰说。
方锐还要说什么，沈昭先开了口。她站在机库门口，靠着一根柱子，检查了一下手表，说："四维你进去了出不来。"
"天启·Ω的设计就是能进能出。"陆辰说，"苏晚设计的。"
所有人看向苏晚。苏晚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理论上。"
"理论上就够了。"陆辰说。
"不是'够不够'的问题。"沈昭说。她走过来，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沓纸，放在桌上,那是联盟当年封存的四维观测记录，她连夜调出来的。"联盟研究裂隙十二年，观测记录堆了三个柜子。这些记录里写得最清楚的一点是：进去的通道很多，出来的通道只有一个，而且位置不固定。你从老鸦峡进去，出来的时候，可能已经在三百公里外。你拿什么保证，你能从'那个'出来口出来？"
"苏晚的模型。"陆辰说，"她把维度潜航设计成'机体自身就是通道',不是钻裂隙，是让机器在四维里自己划出一条回来的路。出来的口，不是找的，是造的。"
沈昭看着他，又看了一眼苏晚。苏晚没有辩解，也没有谦虚，她只是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图纸，展开，铺在桌上。图纸上画着天启·Ω的骨架剖面，驾驶舱的位置，标着一行字：维度潜航，双向。她指着那行字，说："设计是这么设计的。但没实测过。"
"所以我才要去实测。"陆辰说。
方锐把烟拿下来，捏着，看了他一会儿："你是不是已经定了？"
"定了。"
"那你还叫我们来干什么？"方锐说，"叫我们来，就是听你宣布一声？"
"不是。"陆辰说，"叫你们来，是告诉你们我要走，还有,我回来之前，这边的事，交给你们。"
老刘拄着拐杖，站在人群最外面，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，嚼着茶叶，问了一句："去几天？"
"不知道。"陆辰说，"拿到矿，就回来。"
"拿到就回来。"老刘重复了一遍，没再多问。他看了陆辰一眼，拄着拐杖转身，往机库外走，丢下一句："那我去准备点东西。"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头也没回："你小子要是敢让苏晚那丫头再在信号间里坐一整夜,"
他没说完，走了。拐杖拄地的声音在门口响了几下，远了。
机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苏晚站起来，走到陆辰面前，说："边角料，我今天下午给你装进骨架。"
"好。"
"改装方案，我今晚出。"
"好。"
苏晚看着他，没有再说"理论上"之类的话。她转身，走到天启面前，伸手，摸了摸它胸甲还没合上的那道缝。她没回头，说："天启不是废铁。它能进，就能出。"
"我知道。"陆辰说。
苏晚走了。方锐走过来，把烟夹在耳朵上，拍了拍他肩膀，没说话，也走了。沈昭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说了一句："观测记录，我下午整理完给你送过来。联盟那边，还有些没解封的，我再去调。"
"谢谢。"陆辰说。
"不用谢。"沈昭说，"我替自己做的。这台机器，我也想看着它，到它该去的地方去。"她说完，走了。
机库里只剩陆辰一个人。他站在天启面前，仰头，看那台三米一的机器,护板焊完了，胸甲半开着，里面的H型星铸金露着一角，凉凉的。他伸手，隔着那道缝，又按了按那块金属。
他想起韩叔封存的那段话："辰辰，你爸说你像他，我不同意。你比他勇敢。他不敢回来，你敢。"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。他忽然明白，韩叔说的"敢"，不是敢走进裂隙,是敢回来。他爸走进裂隙，是往前走，是敢；但韩叔说的"你敢"，是说：你敢往前走，也敢回头看，还敢把看过的路，原样走回来。
他站了很久，最后伸手，把胸甲那道缝合上。金属合拢的声音在机库里响了一下，闷闷的，像一声心跳。
他收回手，转身，往信号间走。他要再去听一遍那道脉动,听它还在不在，听它还稳不稳，听它有没有，比昨天又矮了一截。
信号间里没有人。他坐下来，打开接收器，调出那条绿色的波形。脉动还在，一下，一下，稳稳的。他把波形放大，看那最高处的峰,峰又矮了一点，边缘的毛糙又多了几丝，像一段旧录音里，混进了细小的杂音。
他没有关掉接收器。他就坐在那里，听着那道脉动，像听一个很远的人，隔着十二年的距离，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墙。
他听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像是知道对方能听见："爸，再撑一阵。"
"再撑一阵，"他说，"我这就去取你留的东西。你种了十二年，该收了。"
波形没有变化。脉动还是那样，一下，一下，稳稳的。但他觉得，那声音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,也许是错觉，也许不是。
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。他爸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他的作业，检查完，也不夸他，只在他作业本上画一个钩。那钩画得极重，重得能透到纸背。他小时候不懂，一个钩为什么要画那么重。现在他懂了,他爸不会说"我等你"，他只会把该留的东西留好，然后一直守着，守到有人来取的那一天。纸背上的钩，信号里的脉动，四维里种了十二年的矿脉,都是同一种东西，都是同一个钩，画在同一个本子上，等同一个孩子来翻。
他把椅子往后靠，闭上眼，听那面墙一下一下地响。窗外，太阳升起来了，把信号间的窗棂照成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他听见，那道脉动还在。这就是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