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机库变成了一个从早到晚不熄灯的地方。
苏晚坐在东墙那张长桌前,面前铺着三张图纸,天启的原版结构图、L型星铸金边角料的检测报告、她手画的新方案。她在做改装设计:骨架加装L型支梁,驾驶舱加装维度潜航模块,通讯系统改成信息态直连。铅笔在她手里转,划掉一条线,又补上一条。她画到一半,忽然停笔,盯着图纸上那个驾驶舱的位置看了一会儿,用笔尖在那圈了一笔,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观测者屏蔽,留余量。
她画了一上午,画到午饭过了,才直起腰。她盯着那张新方案,看了很久,忽然把它折起来,又展开,平铺在桌上,用四只角压好。她不是满意,她是不确定。维度潜航的模块,她从没在真机上验证过,所有参数都来自模型。模型跑了一千遍,她信了九百遍,剩下的一百遍,要等真机去跑。她把那行"理论上"三个字,在图纸边缘写了一遍,又划掉。
方锐在机库另一头,蹲在天启脚下,做结构校核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粉笔,在骨架上一处一处画圈,每画一个圈,就拧一遍那里的螺栓,拧完,用粉笔记一个数。从第一天上午到第三天傍晚,他把天启身上一千多颗螺栓,全数了一遍。有人问他"数这个干嘛",他说:"进四维,松一颗螺丝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"他把粉笔夹在耳朵上,又蹲下去,继续拧。
方锐校核到第二天下午,发现一处焊缝有疑点。他没有自己动手,把陆辰叫过来,指着那处焊缝说:"这道,焊的时候手抖了,气孔多。"陆辰蹲下来,看了半天,又用强光手电照了一遍,承认:"是我焊的。那天晚上,手确实不稳。"方锐没有笑他,也没有安慰他。他掏出角磨机,把那道焊缝磨开,重新焊。他焊的时候,一句话也没说。焊完,他拿粉笔在那画了个圈,写下两个字:重焊。
沈昭从联盟那边调了一批数据来。是联盟十二年前掩盖真相时收集的四维空间观测记录,本来是要封存一辈子的东西,现在被调出来,一条一条摊在桌上。她把这些数据按时间排好,一份一份递给苏晚:"联盟当年记录了裂隙附近的维度波动,频率、幅度、周期,全在这。"苏晚接过,看了几页,抬头:"这个数据,能省我至少半年的模型验证。"沈昭没接话,只是又递过去一份:"这份是事故当天的原始记录。你之前要的,参数校准用的。"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,一个递,一个接,像两条平行了太久的线,终于在这一刻接上了头。
数据里有一份,标注着"绝密",封皮上盖着联盟的旧章。沈昭把它单独抽出来,没有递给苏晚,自己先翻了一遍。翻到其中一页,她停住了,那一页记录着十二年前事故当天的裂隙数据,是勘测队最后传回的那段异常波形,时长四十一秒。这个数字她见过,在华北分部档案库,在她父亲沈正邦签字掩盖的那份报告里,也写着这个数字。
她没有说破。她把那份文件重新封好,放在苏晚手边,只说了一句:"这份,你最后看。"
林雪在外地,通过屏幕连线,做信号校准。她把联盟的维度监测网和研究所的裂隙路标系统接在一起,一条一条地对时间戳。对到第三天,她发来一条消息:"信号同步了。误差在允许范围内。你们出发的时候,我在这边盯着,有任何异常,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"苏晚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老刘的"急救包"是在第二天下午送来的。他拄着拐杖,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,往机库门口一放,拉开拉链,一样一样往外掏:止血钳,纱布,一卷医用胶带,一板止痛片,最后,是一小袋茶叶。他掏完了,站起来,嚼着茶叶说:"药是给伤用的。茶叶是给你犯困用的。"陆辰说:"四维没有时间,不会犯困。"老刘瞪了他一眼:"那也带着。不犯困,就嚼着提神。"他把帆布包往陆辰怀里一塞:"拿着。别嫌破,这包跟着我二十年了。"陆辰接过来,没再说什么。
他低头,往帆布包里又看了一眼。包底压着一卷绷带,绷带底下,露出一角,是一张照片的边。他没有抽出来看,但他知道那是谁的照片。老刘在门口站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"里面那个急救包,是按战地标准配的。止血、包扎、止痛、抗感染,四样,一样不少。当年我在部队,我的卫生包就是这么配的。"他说完,拄着拐杖,走了,没回头。
林雪的信号校准,第三天上午完成。她在屏幕那头发来一行字:"路标信号已和监测网同步。误差0.3秒。你们出发的时候,我在线。"苏晚回:"好。"林雪又发来一行:"我盯着。我在这头,你们在那头。"
贺兰钧的资金和后勤,第三天下午到位。他没来机库,他是开车送来的,停在大门口,把一箱东西搬下来,放在台阶上,就走了。箱子里是两台新式信号放大器、三组备用电池、一套野外维修工具,还有一张卡,卡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"不够再要。基金会账上还有。"没有署名。方锐把箱子搬进机库的时候,嘟囔了一句:"这人,连面都不露。"陆辰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把那箱东西一样一样翻过,两台放大器是新的,包装盒上的封条都没撕;工具是成套的,连拆焊台都配了;那张卡,是星铸基金会的公用卡,密码写在卡的背面,是陆辰的生日。
第三天傍晚,苏晚把改装方案的终稿定下来了。她把图纸贴在机库的墙上,退后两步,看了一会儿,又上前,把"观测者屏蔽,留余量"那行小字,描粗了一遍。方锐在天启脚边,把最后一批螺栓拧完,站起来,腰咔吧响了一声。他拍了拍天启的腿甲,说:"行了。千把颗螺丝,全数过了。"
傍晚,机库里安静下来。苏晚趴在图纸上睡着了,铅笔还握在手里。方锐靠着天启的脚,仰头,看着机库顶上那盏白炽灯。沈昭站在门口,检查了一下手表,又放下来。
陆辰站在天启面前,仰头,看着那台机器。
护板焊完了,胸甲合上了,H型星铸金封在里面,看不见了。一千多颗螺栓全数过,改装方案三天内落图,信号、数据、资金、药品、茶叶,都齐了。这台机器,从图纸到骨架,从护板到螺栓,每一寸都有不同的人留下过痕迹。
它不完美。焊疤还在,边角料拼的接缝还在,驾驶舱里还缺一块正式的L型主梁,那块要等他去四维取。
但它立在那里,稳稳当当的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。
陆辰伸手,把手掌按在胸甲上。金属是凉的,但指尖底下,那块H型星铸金的位置,透着一丝暖,他分不清那是余温,还是错觉。
他站了一会儿,收回手,转身,往驾驶舱爬。
他要再去熟悉一遍那台机器,每一个开关,每一块屏,每一条灯。从现在起,它不是天启了。它是一台要去四维的船。
驾驶舱里,夜光仪表幽幽地亮着。他坐下来,把手放在操纵杆上,闭上眼,凭手感把每一个关键位置又摸了一遍:主闸在左,潜航切换杆在右,应急钮在膝盖上方。他摸了三遍,才睁开眼,看着正前方的观察窗,窗外的机库,灯光昏黄,天启的轮廓投在墙上,像一个安静的巨人。
他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,第一台星铸造好的那个晚上,他也是这样,一个人坐在驾驶舱里,摸着操纵杆,坐了一整夜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只知道机甲造好了,他不能停下来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时候他等的是这一天。等一台能带他走进白光、再带他走回来的机器。
他把手从操纵杆上拿下来,站起来,下了梯子,在机库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夜风从门缝灌进来,带着旷野的味道。
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机器。它立在灯下,胸甲合拢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,又像一枚立着的锚。
"明天见。"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