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一晚的机库,灯开到最亮。
方锐蹲在天启脚下,把那卷应急缆绳整个拆下来,铺在地上,一节一节地捋。他从卷筒查到接口,从接口查到锚钩,把每一寸绳子都过了一遍手,检查有没有磨损,有没有毛刺,有没有哪一处的编织松了。这活儿他下午已经干过一遍了,晚饭后又干了一遍,这会儿是第三遍。
他的动作很熟。这根缆绳是韩正阳当年亲手编的,不是军用品,是韩叔按老渔民的绑法,用三股高韧性纤维绞出来的,接头处打了双结,越拉越紧。韩叔教他的时候说过:"缆绳是船的命。船开出去,人能不能回来,一半看引擎,一半看这根绳子。"
方锐那时候觉得,他们又不是要出海,学这个干嘛。现在他懂了,有些路,比海还远。
他捋到缆绳中段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那一截的颜色比别处深一点,是韩叔编绳的时候,指腹磨出来的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那截绳子在手心里攥了攥,才继续捋。
陆辰走过来,没说话,蹲在他旁边,递扳手。
方锐接过去,拧了拧锚钩上那颗螺帽,又卸下来,重新拧。他拧得很慢,像在给什么重要的东西上最后一道锁。
机库里只有两个人。苏晚在信号间守着最后一遍校准,沈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见这边没有要帮忙的样子,走了。老刘来过一趟,看了一眼,没进去,在门口蹲着抽了一根烟,也走了。
陆辰蹲在方锐旁边,看他捋绳子。他看着方锐的左手,那只韩叔接的义肢,指节灵活,捋起绳子来比右手还稳。他想起韩叔说过,方锐是"废料场最贵的一双手",因为那双手上,拴着一条韩叔亲手造的命。
"你手真稳。"陆辰说。
"废话。"方锐头也不抬,"韩叔造的胳膊,不稳就砸了他的招牌。"
方锐把那颗螺帽拧到位置,拿手背擦了一把汗,忽然开口:"你知道这缆绳,我是从哪儿学的吗?"
"嗯?"
"三号车间。"方锐说,"你造星铸那会儿,我头一天到废料场,阿贵领我去三号车间找你。你蹲在星铸胸腔里接线,头也没抬,让我把台钳边那卷钢丝给我递过来。我递了。你接过去,抻了抻,说'这线行'。就那一句话,我那天在废料场待了三个钟头,就想看看你到底要造个什么东西出来。"
陆辰没说话。他记得那个下午。八个月,七次失败,他一个人蹲在三号车间里,谁也不信,谁也不想见。方锐是第一个推门进来、没被他赶走的人。
他记得方锐那天进门的样子,叼着烟,靠着门框,把三号车间打量了一圈,说:"地方不赖,就是味儿大。"陆辰没抬头,继续接他的线。方锐又说:"我是方锐。废料场的。听说这儿有个疯子要造机甲,我来看看疯子长什么样。"陆辰还是没抬头:"看完了?"方锐说:"看完了。疯子不像,像焊工。"陆辰把最后一根线接完,才抬头看了他一眼:"焊工也造机甲。"方锐把烟拿下来,弹了弹灰:"行。那你造着,我看看。"
他看了一下午。看陆辰焊骨架,看陆辰走线,看陆辰趴在引擎舱里一趴就是两个小时。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站起来,说了一句:"明天我还来。"
他第二天真的来了。第三天也是。后来他成了三号车间的常客,成了废料场上第一个相信"那台破机甲能飞"的人。
"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这个人,造东西是把好手,就是不会说人话。"方锐把缆绳卷起来,往天启脚边的挂钩上一挂,"后来我才知道,你不是不会说,是不想说。"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过身,看着陆辰。
"你给我回来。"
陆辰看着他:"嗯。"
"不是'嗯'。"方锐说,"你答应我。"
陆辰沉默了一会儿。机库的灯嗡嗡地响,排风扇一圈一圈地转。他想起十二年前那间三号车间,想起第一台星铸,想起那些半夜趴在图纸上睡着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以为,这世上没什么东西值得他开口承诺。后来他知道了,有。
他想起星铸首飞那天早晨。老鸦峡的风灌进驾驶舱,方锐在通讯器里喊他"秃鹫",那是他给星铸起的外号,因为这台机甲歪歪扭扭,像一只没长齐毛的秃鹫。他当时没应声,方锐就一遍一遍喊,喊到他把耳机摘了才停。
后来方锐说:"你这种人,就得有人一直喊你,不然你就闷头飞没影了。"
他想起星铸第一次站起来那天。机身通电,八个月的心血都在那一次里,关节动了,手臂抬了,歪歪扭扭地站住了。方锐坐在车间地上,看了半天,说:"它站起来了。"陆辰说:"嗯。"方锐说:"它站起来了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陆辰问:"什么?"方锐说:"意味着以后,你可以开着它,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了。"
那时候陆辰没说话。他那时候想的是:我没想去的地方。
现在他知道了,他有。他要去的地方,比任何地方都远。
"我答应你。"他说。
方锐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,从耳朵上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,叼在嘴里:"你要是敢不回来,我去四维把你拽回来。你信不信?"
"信。"陆辰说,"你连韩叔都敢拦,还有你不敢的事?"
"韩叔那是我拦不住。"方锐说,"你不一样。你欠我的还没还完,当年那卷钢丝,你到现在还没还我。"
陆辰一愣:"那卷钢丝,不是给你的。"
"放你娘的屁。"方锐笑骂,"你那天用了半卷,剩下的半卷,我拿走了。搁我床底下了。你回来,我还给你。"
他转身,往机库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,背对着陆辰,肩膀动了一下,抬起手,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"操,砂子进眼了。"他说。
声音有点闷。
他那只手是义肢。韩叔接的那只。陆辰看着那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,又抹了一下,然后放下来,攥成拳,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才又说了一句,声音平了些:"你回来的时候,那卷钢丝,我拿它给你编个东西。编个比缆绳还结实的。"
"编什么?"
"到时候再说。"方锐说,"反正你先回来。"
陆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喊他。他知道方锐是什么人,这个人能叼着烟在预处理室里走一遭,能在辐射超标的机库里把星铸金合成完,能在裂隙外面守六个小时喊他回来。这样的一个人,说砂子进眼了,那就是砂子进眼了。
"老方。"陆辰忽然开口。
方锐没回头:"干嘛?"
"等我回来,"陆辰说,"那半卷钢丝,咱俩去三号车间,再拧一回。"
方锐的肩膀顿了一下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两秒,才说:"三号车间早拆了。"
"拆了,地还在。"陆辰说,"地皮上盖个棚子,一样能开工。"
方锐没接话。他抬起手,又抹了一把脸,说:"行。你说了算。快回来。"
他走出去了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机库里安静下来。陆辰蹲下,把那卷应急缆绳又检查了一遍,刚才方锐检查过的地方,他又过了一遍手。他检查得很慢,很仔细,像方锐刚才那样。
检查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天启的腿甲。
缆绳已经接好了。一头在机库的卷筒上,另一头,方锐说,已经接在老鸦峡的锚点上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顺着缆绳,就能找到家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卷缆绳。绳子很粗,很结实,是方锐一根一根捋过三遍的。他忽然想起那年在三号车间,方锐递给他那卷钢丝的时候,说的第一句话是:"你就是陆辰?我听说你疯了,非要造一台机甲。巧了,我这个人,专跟疯子打交道。"
他那时候没接话。现在他想,那时候他要是接一句"你也是疯子"就好了。
可他没说。他这人,还是不会说人话。
机库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晨光。天快亮了。
陆辰把缆绳的挂钩最后确认了一遍,站起来,往驾驶舱爬。爬了一半,他停住,回头,看了一眼机库门口。
门关着。方锐不在了。
但他知道,那个人没走远。那个人会在研究所的墙根底下蹲着,点一根烟,看天边发白,等他开完这台机器。
就像十二年前,那个人在三号车间门口蹲着,等他把第一台星铸造出来一样。
他爬上驾驶舱,坐下来,手搭上操纵杆。驾驶舱的灯亮着,仪表盘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跳。他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手链,苏晚编的,S型,在灯光里泛着一点很淡的光。
他想起方锐最后说的那句话:"你回来的时候,那卷钢丝,我拿它给你编个东西。"
他不知道方锐要编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个人说到做到。
他合上驾驶舱的舱盖。金属的咬合声在机库里响了一下,很脆,很响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