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人
第6章 频率里的重逢
女孩抱着塑料袋,水滴在地板上砸出滴答声。
“稍等。”我没有立刻接她的话,而是转身走向柜台。
“可是……”女孩急得快哭了,“我奶奶明天就要出殡了,这件嫁衣……”
“我说了,稍等。”我打断她,声音放得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女孩愣住了,抱着塑料袋的手攥得发白,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周敬山那台用胶布缠着天线的旧收音机,平放在柜台上。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指针正慢慢走向晚上八点。
“你听。”我把手悬在旋钮上方。
“听什么?”女孩吸了吸鼻子。
“听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,交卷的声音。”
当时针和分针在“12”的位置重合。
“嗞啦——”
收音机里突然爆出一声清晰的电流响。紧接着,一个极轻、极温柔的女声,穿透了二十年的杂音,在安静的铺子里回荡。
“现在是晚上八点整。”
女孩吓得倒退了一步,脸色更白了:“这……这收音机不是坏了吗?怎么自己响了?”
“不是它自己响的。”我指尖搭在冰凉的旋钮上,感受着那股跨越生死的震颤。
一瞬间,失重感再次袭来。我仿佛置身于一个漫天飞雪的站台,看到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隔着茫茫人海,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。没有遗憾,没有怨怼,只有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。
我猛地抽回手,大口喘着气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“是她来报时了。”我平复着呼吸,看着女孩,“他们没错过,只是走了一条更长、更安静的路。”
正说着,铺子的玻璃门被推开了。
周建明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。
“苏师傅,这么晚打扰了。”他把点心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收音机,“我爸的遗物,我来取。”
“周先生,坐。喝口热水。”我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。
周建明没顾上喝水,急切地问:“那个……方阿姨的女儿,您见到了?我爸他……到底在等什么?”
“你父亲和方奶奶,没有错过。”我看着他熬红的眼睛,声音平缓。
周建明愣住了:“没错过?可我爸一辈子没去找过她啊!他要是想找,怎么可能找不到?”
“找了。”我把那个生锈的饼干盒推到他面前,“只是当年信寄错了地址。等方奶奶发现时,你父亲已经结婚了。他们都在等,只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和阴差阳错的命运。”
周建明颤抖着手打开饼干盒,看着里面泛黄的信和照片,眼泪砸在纸页上。
“找了?可我爸连提都没提过!”
“有些等待,说出口就变了味。你父亲把信划掉,是不想让方奶奶有负担。他守了二十年的收音机,就是在守这个秘密。”
“那方阿姨呢?她怨过我爸吗?”
“没有。她买了一台一样的收音机,也守了二十年。”我指了指收音机,“今晚八点,他们在一个频率里重逢了。方奶奶走的时候,也听到了。”
周建明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抽动着。过了许久,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苏师傅,谢谢你。我爸这辈子,总算没白等。”
他抱起饼干盒和收音机,走到门口时,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对了,苏师傅。那个女孩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缩在长椅上的红嫁衣女孩,“她怀里抱着的,是什么?”
“别人的执念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周建明点点头,推门走进了夜色里。
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我走到柜台后,蹲下身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最底下的阴影里。
那只挂着一把生锈小锁的旧木箱,静静地待在那儿。
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把冰凉的锈锁。
锁孔里,似乎又飘出那丝极淡的、熟悉的冷香。
我的手指微微一顿,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我低声喃喃,收回手,站起身。
长椅上的女孩见我走过来,赶紧站了起来,把塑料袋往我面前递了递。
“苏师傅,现在……能听我说了吗?”
我坐回椅子上,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:“行规只传话,不替死者决定,也不带走遗物。你要送什么,送给谁?”
“送我奶奶的红嫁衣。”女孩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抖,“送到城东的废弃戏台。我奶奶说,她在那儿等了一辈子的新郎。”
“你奶奶结过婚?”
“没有。”女孩摇摇头,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板上,“我奶奶叫林秋雁,一辈子没嫁人。可三天前她走的时候,手里死死攥着这件红嫁衣。我爸想给她换寿衣,根本脱不下来。”
我盯着那个不断往下滴水的黑色塑料袋:“既然没结过婚,为什么非要穿红嫁衣去戏台等新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女孩拼命摇头,“我只知道,我奶奶生前,每个月初三晚上,都会一个人去那个戏台。风雨无阻。我问她去干嘛,她总说去听戏。可那戏台早就塌了,哪来的戏?”
“她一个人去,不带任何人?”
“不带。而且每次回来,她的鞋底都会有红色的泥。城东那个戏台,周围全是黄泥地,根本没有红泥。”
“这件嫁衣,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?”
女孩深吸了一口气,颤抖着解开塑料袋的死结。
“苏师傅,这件嫁衣……不对劲。”
塑料袋被完全打开,一股浓烈的、夹杂着霉味和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那是一件极其艳丽的红嫁衣,绣着繁复的金线凤凰。只是那红色红得发黑,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。
“我奶奶死的时候,是夏天。可这件嫁衣,摸上去是冰的。”女孩指着嫁衣的袖口,声音里透着恐惧,“而且……这袖口上的血,是新鲜的。我奶奶都火化了,这血还在往下滴。”
我眯起眼睛,看着那滴落在塑料袋里的暗红色液体。
“你奶奶,是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女孩咬着嘴唇,“但是……但是警察来调查过。他们说,我奶奶的指甲缝里,有别人的皮肉。”
铺子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我伸手,指尖悬在那件冰冷却滴血的红嫁衣上方。
“带路吧。”我收回手,拿起柜台上的外套,“去城东的废弃戏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