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·Ω停在高原边缘，停在那两点光面前。
陆辰没有急着下去。他坐在驾驶舱里，透过观察窗，看着那两点光，看了很久。
近了看，它们和他想象的又不一样。冷白的那一团，比在风暴带那边看到的更大，更沉，像一团被凝住的月光，悬在高原上方，边缘的光线细密地流动，像一个人缓缓地呼吸。暖金的那一团稍小些，但更柔，颜色像炉火，像黄昏，像他记忆里妈妈身上围裙的颜色。它们隔着一段距离，悬在高原的中央，像两盏守了十二年的灯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准备了十二年。从第一次在观测站听见那个信号开始，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问爸爸为什么走，问妈妈为什么留信号，问他们这十二年过得好不好，问那道裂隙，问那些波形，问矿脉，问一切。他以为见到他们的时候，他会把这十二年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。
可这些问题的答案，他其实早就知道了。信号里的脉动，菜谱里的话，作业本纸背上的钩,它们已经回答过他了。他攒了十二年的话，在看见这两团光的这一刻，全都缩回了喉咙里，只剩下最笨的三个字。
可他现在坐在这里，看着那两团光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是那两团光先动的。
冷白的那一团，就在他停下的那一刻，忽然"闪"了一下,不是熄灭，是明暗交错，像一个人猛地抬起头来。暖金的那一团跟着微微一动，像是转过了身。
然后它们"看"过来了。
陆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两团光没有眼睛，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，它们在看他,隔着驾驶舱的玻璃，隔着十二年的光阴，隔着四维与三维之间那道愈合的缝，它们看见他了。
冷白光团又闪了一下，更亮。这一次，他感到那一闪像是"认出来了"。
他忽然明白,它们一直在等他。等这艘船穿过风暴，等这个驾驶舱里的人走到面前。它们在这里，守了十二年，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。
他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，声音挤出来的时候，又哑又涩：
"爸。妈。我来了。"
两团光没有声音。但它们动了,冷白和暖金，同时朝他的方向，缓缓地"靠近"了一点。那不是一个剧烈的动作，只是悬着的距离缩短了几步，像一个人朝前倾了倾身。
驾驶舱里，信息态直连的模块指示灯亮了。
苏晚改装的通讯系统，在三维的时候只能接收路标和波形；她说过，进了四维，它还有一层没有验证过的功能,"信息态直连"。她当时说："如果那边有'人'，你试试，能不能用意识和他们说话。我造了接口，但接口对面是什么，我不知道。"
现在，陆辰知道了。
那一瞬间，他脑子里"嗡"地一下，像有一道电流顺着颅骨爬过。然后,不是声音。不是声波，不是空气震动。是直接落进意识里的"意义"，像一行字在他的脑子里浮现，又像一句话从记忆深处自己浮上来：
他后来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体验。不是听见，不是看见，是"知道",像你忽然想起一件藏了很久的事，像有人把一整句话直接放进你的脑子里，没有声波，没有先后，就是一整个意思"啪"地一下亮起来。他这才明白苏晚说的"接口"是什么意思,那边传来的东西，根本不需要耳朵。
"辰辰。"
两个字。没有语气，没有音色，但他知道那是谁说的,冷白的那团光，在他说出"辰辰"的时候，又闪了一下。
陆辰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他坐在驾驶舱里，抓着操纵杆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，砸在护膝上。他没有擦。他哭了十二年的那一场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当着两团光的面，哭了出来。
"爸。"他说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"我来了。我开着船来的。天启·Ω，你们起的名。韩叔把它造出来了。苏晚给它改了装。"
他停了一下，忽然想起来，把声音放稳："韩叔……也来找你们了。他说他答应过你，照顾好我。他进裂隙的时候，我在驾驶舱里看着。他说,他说他去跟你们汇合。"
冷白光团没有动。很久，那个意识里浮起两个字，平静，像早就知道：
"他来过。"
只有三个字。但陆辰知道，韩叔真的来过。他进裂隙的那一天，信息态的陆远征"接"住了他。他们十二年了，终于在一起了。
他忽然想起来，还有一个人，在三维那边等着他的回话。他低头，看了一眼通讯器,路标还亮着。他对着话筒，声音还哑，但努力放平：
"信号间，苏晚。我到了。我见到他们了。"
通讯器里，杂音很大。很久，才传来几个字，断断续续，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：
"……好。……我……这边……盯着……你……回头……能……看到……我……"
陆辰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她在那头。这就够了。
他抬起头，重新看着那两团光。暖金的那一团，忽然又"动"了一下,像是往前靠了靠，贴近了观察窗，在他面前停住。他感到一阵极轻的、柔和的暖意，从玻璃的另一侧渗进来，像有人隔着玻璃，把手掌贴了上来。
然后，意识里浮起第二个声音。不是"辰辰"那种冷冽的、像月光一样的触感,这个声音是暖的，带着一点他熟悉到骨子里的、家常的味道：
"你瘦了。"
陆辰握着操纵杆，眼泪又下来了。他努力笑了一下，笑着笑着，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流：
"妈。我吃饭了。老刘给了茶叶，我嚼着提神。"
暖金光团轻轻"漾"了一下，像一个人在笑。
他坐在驾驶舱里，看着那两团光,一冷一暖，悬在高原上，守了十二年。他追了十二年的信号，终于不再是沙沙的杂音，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波形。它就在这里，在他面前，会认他，会问他吃没吃饭，会说他瘦了。
他忽然想起，这些年他一直以为，走进四维是一个动作,把墙打破，走出去。现在他站在这面墙的另一边，回头看，才明白：把墙打破从来不是终点，是打破之后，墙的那边还有人在等你。墙的那边不是空的地方。
墙的那边是家。
他忽然想起出发前那个晚上，他给苏晚发的短信："明天出发。等我。"苏晚回："等你。"
他忽然想起他爸在信号里说的那句话："我在种。在高原。你来了就能看到。"
他看见了吗？他看见了,高原上那两团光，就是他爸种了十二年的东西。他不是种矿脉，他是种了一个回答，种了一个等孩子来的地方。
他忽然很轻地，又说了一遍：
"爸。妈。我来了。"
两团光没有动。但整个高原都安静下来，安静得像这个宇宙所有的声音，都在听这一句。
陆辰坐在天启·Ω的驾驶舱里，在高原上，在两团光的注视下，哭够了，笑够了，然后把眼泪一抹，声音还哑，但稳了：
"爸，矿脉在哪儿？我要取它回去。苏晚和方锐他们，还在那边等我。"
冷白光团又闪了一下。那一闪里，陆辰感到一种他从未在父亲身上感受过的东西,如果硬要用一个词形容，那是"欣慰"。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，终于等到自己的孩子，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样子，来到他面前，说要接过他手里的东西，继续走。
意识里浮起一句话，很短：
"跟我来。"
冷白光团缓缓移动，向着高原更深处飘去。暖金光团在原地停了一下，像是看了他最后一眼，然后也跟了上去。
陆辰推动操纵杆，天启·Ω迈开脚步，跟在两团光后面，走进高原深处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在心里，对那头的人说话,
方锐，缆绳还在卷筒上。我顺着它回去。你那根绳，我一根都没解开。
老刘，茶叶还在怀里。苦的，我没舍得嚼完，留着回来慢慢嚼。
沈昭，四维的星空，我看到了。不是星星，是两盏灯。替我那一份，也看了。
贺兰钧，你说船开出去，总会回来的。我记着。你书店那盏灯，给我留着。
苏晚,他看了一眼通讯器上那条还亮着的绿色路标，在心里说：我回头，能看到你。
他忽然觉得，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带着五个人一起穿过了风暴，带着他们的茶叶、书签、手表和三棱镜。他把他们的话带进了四维；现在，他要带着他爸妈的话，回去。
在他身后，风暴带还在翻涌，成千上万的信息态生物还在顺着同一个方向漂流。更远处，裂隙的方向，那根缆绳还垂着，一头连着天启·Ω，一头连着他回得去的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