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人
第7章 戏台红泥
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却刮不净城东郊外的这场暴雨。
出租车停在泥泞的路边,司机死活不肯再往前开。我和女孩下了车,车尾灯迅速消失在雨幕里。
“苏师傅,就是前面。”女孩抱着那个滴水的黑色塑料袋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。
借着闪电的白光,我看到了那座废弃的戏台。
木质的飞檐已经塌了一半,像折断的翅膀。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周围是一大片坑洼的黄泥地。
“你奶奶每次来,就是站在这儿?”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对。她就站在戏台正中间,面对着台下。”女孩指着空荡荡的观众席,声音被风吹得发碎,“可台下什么都没有,连个座位都没了。”
“把衣服拿出来吧。”我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薄薄的白棉手套戴上。
女孩愣了一下:“现在?雨这么大……”
“行规说,遗物不带走,只送到地方。但送之前,我得先看看它想说什么。”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“你怕吗?”
她咬了咬嘴唇,摇摇头,解开了塑料袋的死结。
那股浓烈的霉味和腥气瞬间被雨水冲淡,却直往人鼻腔里钻。艳丽的红嫁衣在夜色中红得刺眼,袖口处,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金线凤凰的羽毛,一滴一滴砸在黄泥里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右手悬在嫁衣冰凉的正上方,然后,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片湿冷的布料。
轰——
失重感夹杂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我淹没。
视线猛地被拉低,我感到双手沉重无比。低头,是绣着金线凤凰的红袖。
雨点砸在脸上,生疼。
我站在戏台中央,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你来了……”
一个沙哑的男声从戏台下方传来。
我猛地抬头。台下没有观众,只有及腰的荒草。草丛里,缓缓站起一个男人。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青色戏服,脸上画着斑驳的脸谱,雨水冲刷下,红色的油彩混着泥水流进他的眼睛里。
他朝我伸出手,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匕首。
“穿上它,你就是我的了。”
我想后退,双脚却像被钉死在木板上。
男人一步步走上戏台,匕首的寒光逼近。我下意识地举起双手去挡,十指狠狠抠进戏台边缘的朽木里。
“咔嚓——”
指甲断裂的剧痛直冲脑门,木刺扎进指腹,鲜血涌了出来,和着周围的泥土,变成了黏稠的暗红色。
“不……”我想喊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闷响。
男人的脸凑到了我面前,那张画着脸谱的脸突然裂开,露出里面一张极其熟悉的、属于年轻人的脸。
“你骗我……”他凄厉地尖叫。
我猛地抽回手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跌坐在泥水里。
“苏师傅!”女孩吓坏了,赶紧扔下塑料袋来扶我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趴在草丛边干呕起来。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,冻得我浑身发抖。
“你没事吧?”女孩拍着我的后背,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摆了摆手,借着她的手站起来,目光死死盯着那件嫁衣。
“你奶奶等的人,不是新郎。”我擦去嘴角的酸水,声音嘶哑。
女孩愣住了:“不是新郎?那她为什么穿嫁衣?”
“嫁衣是执念的壳,里面装的是别的。”我摘下手套,看着指尖残留的红色泥屑,“碎片里,她抓破了木头,流了血。但你说过,这戏台周围全是黄泥,根本没有红泥。”
我蹲下身,捻起一点嫁衣袖口滴落的红色液体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这不是纯血,是血混合了某种红色的粉末,干了之后变成泥,遇水又化了。”我看向女孩,“你奶奶指甲缝里的皮肉,警察查出是谁的了吗?”
女孩摇摇头:“警察说,还在比对。但我爸说,我奶奶生前从来不和外人接触,连邻居都很少走动。”
“不接触外人,不代表不见‘旧人’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扫过破败的戏台。
“苏老板,大半夜的,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给死人送衣服,这生意做得够拼的。”
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戏台侧面的阴影里传来。
女孩吓得尖叫一声,躲到了我身后。
我叹了口气,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裴屿撑着一把黑伞,穿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,从戏台后台的缺口处走了出来。他的皮鞋上沾满了黄泥,手里还拿着个强光手电。
“裴警官,跟踪我?”我拍了拍身上的泥水。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裴屿走到我面前,手电的光束在戏台上扫了一圈,“林秋雁的案子,局里本来要按意外或者病死结案。但法医在她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肉DNA,比对出了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件红嫁衣上。
“不是林秋雁的,也不是她任何亲属的。那个DNA,属于一个叫程砚秋的男人。”
“程砚秋?”女孩从我身后探出头,满脸茫然,“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我奶奶的遗物里,从来没有过这个名字。”
“因为程砚秋,六十年前就死了。”裴屿收起手电,看着女孩,“他是当年城东戏班的武生。六十年前,戏班解散,程砚秋在台上演《牡丹亭》时,突发心疾死在戏台上。也就是这座戏台。”
我脑子里闪过碎片里那张画着脸谱的脸。
“所以,林秋雁等的新郎,是个死了六十年的鬼?”我冷笑了一声。
“别装神弄鬼。”裴屿瞪了我一眼,“林秋雁六十年前是戏班的戏迷,还是程砚秋的青梅竹马。程砚秋死后,她就疯了,一辈子不嫁,每个月初三来这儿听戏。但法医的报告显示,她指甲缝里的皮肉,是死后形成的。”
“死后形成?”我皱起眉。
“对。她死的时候,有人动过她的尸体,或者……”裴屿压低了声音,“有什么东西,在她死后,抓过她的手。”
我转头看向那件嫁衣。袖口上的血,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“如果程砚秋六十年前就死了,那林秋雁指甲缝里的皮肉,是谁的?”我问。
“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。”裴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,里面装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泥块,“这是从林秋雁床底下的地砖缝里抠出来的。成分里有朱砂、雄黄,还有……人血。”
我接过证物袋,对着闪电的光看了看。
“朱砂辟邪,雄黄驱毒。这不是普通的红泥,这是封魂的‘锁魂泥’。”我把证物袋递还给裴屿,“有人用锁魂泥,把什么东西封在了林秋雁的床底下。”
女孩脸色惨白:“苏师傅,我奶奶床底下……有东西?”
“不仅床底下有。”我转身,走向戏台正中央。
刚才在碎片里,我感觉到林秋雁的双脚被钉死在木板上。那不仅是恐惧,更是一种镇压。
我蹲下身,用手扒开戏台中间那块最朽烂的木板。
木板下面,不是泥土,而是一个黑色的陶罐。
陶罐的封口,被厚厚的暗红色锁魂泥封得死死的。泥面上,还隐隐透着几个暗红色的指印。
“裴屿,”我头也没回,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,“让法医来洗地吧。林秋雁不是病死的,她是被这罐子里的东西,活活耗死的。”
我伸手,指尖刚触碰到陶罐冰冷的泥封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陶罐内部,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清晰的、指甲挠抓陶壁的声音。
紧接着,女孩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雨夜。
“苏师傅!那件嫁衣……嫁衣自己站起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