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一天,天色将要黑下来的时候。
北段滩头,一张草席铺在桩子旁边,四个角都压上了湿沙。守段兵坐在草席边上,把灯罩的罩子向下压了半寸,罩口一圈的灯光缩小成一个小点,照在沙地上。
刘韬走过来的时候没有问席子是谁铺的。他在第一根桩子旁边蹲下,手离桩子大约半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,并没有碰到桩子。
这几根活障桩是春天之后竖起来的,桩头已经削平了,桩身距离水面大约半尺左右,潮水上涨的时候会淹没一半,潮水退去的时候就会露出水面。最上面一根上面还有他春天时加上的回笔,两道各占一半,互不相碰。刘韬这次先看的是水线处的痕迹。
滩上这段活障设置的时候对外宣称的是巡夜查障。守段兵每晚都应该走一次,点上灯,从段头走到段尾,看看有没有倒的,漂走的。今夜走的速度较慢,灯光也比较暗淡。
“今晚的班次什么时候会换人。”他问。
“亥时换过一次,丑时还有一次。”守段兵说,“这几天桩子上都没有新痕迹。每天退潮的时候我都会去看,只能看到水位的高低,看不到手印。”
“手印留下也无所谓。”刘韬说,“你只管看,今天晚上有没有人来碰。”
“桩也不换?”
“不移动。”刘韬把手收回来之后说道,“动过标就要用标,桩他也用了。用过的东西还会再用一次。”
就是插在南方岸边的草把子。标牌被人移动了一次,移动的方向就是换走法的方向。一样东西,只要一头的人还在用,就会有再次伸手的时候。
守段兵答应了,又把灯罩往下压了半寸。
张飞从后面上来,把手中的灯笼放在沙地上,然后蹲到了桩子旁边。一只手拿住灯罩,另一只手把灯碗往上提一提,让灯光斜照在桩子上。
“水到了这里就停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当中一段没有湿过,也没有干透。”
说完之后就把灯放在沙子上,膝盖顶着席子的一边,并没有再说什么。
刘韬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桩身未被雨水打湿的部分就是潮水无法到达的地方。
入夜以后,头更。
那一行所写的是偏厅中掉落的:客量,未落名。五个字之后留有空白,栏线一直延伸到页边,在最后一个栏目里应该填上经手人,但是现在却是空着的。
翻过一页之后又翻了回来,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书合上了,并没有说什么。
守段兵拿了一盏灯坐在最后一根桩子旁边,眼睛看着水面。
“使君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如果水中有动静的话,我们要不要点灯?”
“不亮。”刘韬说。
“那么上滩的话又如何呢。”
“不继续追了。”刘韬往水面一瞥,“点亮了灯之后,在这滩上又多了一个知道今夜有人来的,下一次他就不会来了。”
“如果桩子被移动了的话。”守段兵说,“这段障就残了。”
“残缺了,明天我就可以看到。”刘韬说,“今晚这一趟最重要的就是下一次他会不会再来。”
守段兵把手从灯罩上拿开之后,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。滩上只剩下一点点缩小了的光。
深夜的时候,三更之后。
水面上出现了一些波动。先是一道很细的声响从桩列下面的水面传来,沿着水面慢慢的前进,在第二根桩子旁边停了下来。刘韬没有动,只是把身体向前压了半寸。手边就是灯罩,灯罩边缘到他的手指距离大约是两指宽。
桩身中段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才出现动静。桩身中间就是张飞所说的那一段。
水面发出一声响动,好像是有人把手伸进水里又收了回来。等水声停止之后他才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,此时水面的圆圈还没有展开,一圈圈向外扩散到桩列之外。
张飞把灯往水里挪了一点,灯光向一边倾斜,照亮了桩子上面。灯光中有许多小飞虫,蛾子等,一簇接一簇地围着灯光转。
“摸的是中间那段,桩头没有人去碰。”张飞说,“手指头一上一下地动,一下又停。”
“几下。”
“很多。”张飞把灯放下之后说,“水响了几次我就听到了几次。”
那一点动静到了桩列之外。水路上传来一声又一声,越来越远。刘韬没有让下面的人下去,也没有点灯追赶。他坐在席子上听着,等到声音停止之后才把灯罩稍微往上提一点。
灯罩形成的光柱中有一只蛾子撞到了灯罩边缘,翻了个身之后翅膀上露出了一点白色的。白色的在翅膀上翻了个身,翻过来的一面是两行字。
【他并不是要来认这根桩的】
【来查一下它现在的位置】
刘韬收回了看向那点白的地方的目光。他认为摸一下就可以得到一个答案。
孙乾在值夜棚里面看第二盏灯。听完之后,他把灯芯拨弄了一下。
“以前在北海的时候,我曾在江边渡口的棚子里守过几个夜晚。”他说,“夜里渡船的人上船之前都要到桩子旁边站一站,伸手摸一摸桩子。摸一摸桩子就知道今天晚上河水涨不涨,船能不能靠岸。摸桩的手就是每天都在船上干活的手。”
“你是说,来的是行船的。”刘韬说。
“有这样的想法是可以的。”孙乾将灯芯又往下压了一些。
刘韬没有接。把灯罩扣在自己的灯上,端到棚口,用水面那排桩子照了一下。桩子还在,最北边那根桩子上面的回笔也还存在。
后半夜水面没有再发出声音。灯罩周围发出的微弱光芒照射在桩子上的水线上,水线不动,光线也不变。刘韬坐在棚子里一直到四更天的时候,又把实底账翻看了一遍,看到客量那一行还是空着的。
将明,五更前。
刘韬所守的位置变了,不守水面上了,转而守在岸边。让守段兵把灯贴着滩头平着扫出去,在桩列前面的平沙上扫。
沙地上的脚印又多了起来。
脚印是从滩外那边来的,在桩子前面停下来之后又原路返回了。来的路很深,回去的路很浅。
“哪一阵踩的。”刘韬问。
“沙地上的花就是我们换班的时候。”守段兵说,“亥时到丑时,滩头空一段时间。当时我在末桩那边,这边没有人看。”
“空多长时间。”
“换一班人,前后总得用上一段时间。”守段兵说,“我实在说不清楚。人从这边走到那边,交接完毕之后再回来,在这中间有一段时间是空的。”
刘韬蹲在那行脚印旁边。滩外为旱路,脚印一直没沾水;水上动静走的是水路,两条道不一样,一条是船,一条是脚。
“水上的那个人是来看的。”他说。
张飞蹲下身来查看那个脚印。不按沙子,也不看沙子干不干燥,在一只脚印旁边把手掌伸平,从脚趾头到脚后跟比一比。
“这两只脚比我的小。”他说,“跟守段的那些人相比,也小一些。”
说完之后把手拿开,回到座位上。
刘韬将实底账摊开在自己的膝盖上,从头开始看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把页子压上,并没有再写什么。
滩头那盏灯里的油已经很少了,灯芯上结了一个灯花,圆滚滚地压在火头上。灯花爆了一下之后,焰根短促地一亮,光正好照在脚印旁边的沙地上。被照亮的地方出现了两行光,之后又熄灭了。
【岸上的两只脚已经来了两次】
【来的时候带信,走的时候也带信】
刘韬把手指从书页上拿开。他分成了两部分,一部分去看,另一部分去接。水中的涟漪还没有平息,滩上的脚印就已经变冷了。
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。值夜棚外面有三个人的影子落在沙滩上。远处水面有一层薄雾,桩子只有尖端露出来,隔着雾看去,所有的尖端都是一样的高度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刘韬就坐在棚外的地上把账本摊开来看。孙乾拿着笔站在一旁。
“一件一件地记下来。”孙乾说,“水面上有人晚上摸桩,一条;有人换班的时候踩过滩头,一条;两者同时出现,一条。”
“不单独记录。”刘韬说。
接过笔之后,在新一行中写道:北段桩,一昼夜两端:水上有人来认领,岸上有人来领取。
孙乾看完那一行字之后,笔尖就在页面边上停了下来。
“使君。”他说,“这一行记录的是一个夜晚。如果被别人看见了,就会知道福麓在守桩。以后这几根桩旁边的人就会多了起来。”
“了解。”刘韬放下手中的笔,说道,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么之后要怎么处理呢?”孙乾问,“再不追的话,桩子多守上几个晚上也是一样的。今晚上一趟,水里的,岸上的都从眼皮子底下过去了。”
“追一个人需要一双眼睛,守一件事要等到它自己出现的时候。”刘韬说,“我现在只有这么几双眼睛,还要看着这一大堆人。今晚水面上有一个,岸上有一个,桩子还站着,这就是它给我的一部分。”
孙乾心中默念了一番,并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将笔在砚台边上压了一下之后,又写了一行小字才开口说道。
“等到的时候,册子上就会不断地添加新的内容。”
张飞从滩头走来,把草席卷好夹在腋下。走之前又看了一眼沙地上的一串脚印,并没有说什么。
孙乾把昨天夜里北段守段的换班簿从怀里取出来,在灯光下看。昨天晚上值班的人没有填写这一栏。前几个夜晚也都是一样。
刘韬看了那一栏。他伸手在那个地方停了一下,收回之后就把簿子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