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小道是猎户踩出来的,窄,陡,荒。
林小默天不亮就上了路,露水把裤脚打透,鞋里灌了两回碎石子。这条道他在野狼岭跑过几回,熟——翻过鹰嘴崖,抄近处那道干河床,能把官道的弯路省出大半天。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他已经望见了灰烬镇的镇口。
骡子最快也得后半夜到。他赢了这半天,可这半天怎么用,得掂量。他没急着进街,先绕到镇北坡上,手往下一压——坡上留守的几具骷髅从坟包间直起身来,骨节响成一片。
他把队伍收拢,分成两拨:阿兰、金牙、铁背照旧守坡,把坡上各口子再走一遍——尤其东边下坡那条土道,夜里加两趟巡。苍狼、尖刺跟着他回镇,一左一右,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
进镇之前,他先把周德海叫了出来。
"周叔,我借你家后院说几句话。"
周德海见他从北边回来,脸上先喜后惊:"你不是说要去石桥铺——"
"去了,回来的路上,又看见了些东西。"林小默把声音压得极低,"周叔,往后镇上要来一个生面孔的郎中,姓吴,五十来岁,背个旧药箱,外地口音。"
"郎中?咱镇上缺郎中啊。"
"缺,也不能让他白看。"林小默盯着他,"你听好,我托你办三件事。头一件,挨家递个话:镇上不论谁家有人病了,请郎中之前,先到我这儿说一声。不为别的,我这儿也有几味药,能省则省。"
"第二件呢?"
"谁家熬了药,药渣不许倒,攒着。"林小默说,"第三件,他要是义诊,不收钱——你们就多站一会儿,看谁家跟他搭话搭得多。"
周德海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为什么。他前儿刚被一张纸吓破过胆,如今听见"生面孔"三个字,脊梁自己就直了:"我这就去递话。"
二
递完话,林小默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把门闩上。
桌上摆开:庚爷的纸角,钱袋,刘家的药渣。三样东西,两样要出门——纸角,还有半包药渣。钱袋是庚爷的遗物,得留着,往后寻着他家亲属,物归原主。
他裁了张纸,给周安写信。纸角的事写得不细,只说"柳塘村一故去老人处所得,疑为契约残页,烦请比对官纸格式、印色、纸质";药渣另包了半包附去,只求他寻个懂药的官医,验一验配伍,出个文书,落个章。
信末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:孙老汉自持那份约,还在他自个儿手里收着,人也在石桥铺,地址附后。何时要用,何时去取,先别惊动。
写完封好,他又抄了一遍要点,揣进怀里——万一信在路上丢了,他肚子里还有一份。
楼下过车马的时候,他把油布包抱下去,拦了个熟脸的骡夫。两枚银币塞过去,比去枫城的行价多出一枚:"东西到了周安手里,要他亲笔写个收条,你带回来。路上别歇脚,别住店,别跟人搭话。"
骡夫掂了掂那个分量不重的包,看看他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,点了点头。
东西出了镇,林小默站在镇口目送骡子拐上南道,心里松了一半。证据这东西,放在怀里是祸,放在明处是废,只有放在该看的人眼前,才是刀。
三
后半晌,他把胡老头和王婆子请到了老槐树底下。
去请之前,他先在心里把话说了一遍又一遍。这两位,一个眼毒,一个嘴碎——胡老头看人准,王婆子耳朵灵。同一样事,说法得拆开:给胡老头说的是"帮我盯着",给王婆子说的是"帮我看着",谁也别给他讲全乎的道理。
"胡爷爷,王婆婆,我有件事,得借你们二位的眼睛。"
胡老头眼皮一抬:"说。"
"近日镇上要来个外乡郎中。"林小默把话拣能说的说,"这人医术是真的好,坏就坏在医术太好。他给人看病不要钱,你们帮我看着——他治了谁,跟谁多说了话,谁家留他喝了水,记下来,告诉我。"
"看病还有坏的?"王婆子不信,"小默,你可别把好心人当贼。"
"婆婆,"林小默斟酌着词句,"贼进门是抢。有一种人进门,先给你治脚气,再给你治咳嗽,最后你全家什么病他都知道。他要的不光是你的骨头,是你信他。"
胡老头枯瘦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,忽然开口:"你从北边回来,路上见了什么?"
林小默沉默了一会儿。
"见着一口棺材。"他说,"薄皮的。里头的人病了小半个月,家里人念着给他看病的人好,念着收他骨头的商会好——到死都念着好。"
老槐树底下静了。
"我没凭据。"林小默说,"一个字都拿不出手。可我不能眼看着一样的事在咱镇上再来一回。二位,就当我小题大做。"
王婆子半天没言语,末了一拍大腿:"成。我这双眼睛,别的不行,看人话多话少还行。"
胡老头没说成不成,只问了句:"他要是真医术好呢?镇上有人真病了,你拦不拦?"
这一问,问得林小默后脊发凉。
"不拦。"他说,"病要治。药渣留着,人记着——我要的不是拦他行医,是等他错的那一天,手里有东西。"
四
黄昏时分,雷齿回来了。
它从镇北的沟里蹿上来,骨头喉咙里滚着一串急促的咯咯声。林小默蹲下去,手按在它的头骨上,把它的讯息一点一点捋出来。
骡子过了土岭。没绕路,几乎没停——只在官道边一处茶棚歇了半刻,骡子饮水,人没下骡。然后一路直奔灰烬镇,这会儿,已经过了北边的岔口。
快得反常。一个游方郎中,一路之上竟一回生意都不做。
不对——不是不做。是柳塘村之后,人家学会了不做。在刘家院里那场,他听了人家的底:药箱里那些小纸包,车上的谢仪封子,一句一句全是把柄。从柳塘村到灰烬镇这二百里,吴先生两袖清风,一桩账不留,干净得像刚出诊回来。
那这趟来干什么?
林小默把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。不成生意,只支义诊摊,一粒药丸买一个人情——人家来买的东西,比骨头值钱。
林小默站起身,往镇口望。暮色四合,官道上有个黑点,正慢慢放大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吴先生不是来碰运气的。柳塘村有人看见他站在刘家院外,套子必然已经把信儿递回来了。这一趟,人家是奔着他来的。不做生意,是不想留下任何一桩可查的账;直奔镇子,是要在他眼皮子底下,当着他的面,把摊子支起来。
比的不是谁先到,是谁先让对方没法下手。
"都别动。"林小默低声说,"看我眼色。"
黑点近了。清瘦的身影骑在骡背上,灰布袍,旧药箱,在暮色里像一竿晾干的影子。
吴先生在镇口老槐树下翻身下了骡子,四下望了望——望见树底下乘凉的镇民,望见远处收工的汉子,最后,望见了站在街心的林小默。
他也不惊讶,扶了扶药箱,脸上堆起一个温和的笑,朗声道:
"借问一声——这儿可是灰烬镇?"
没人应声。他便自顾自地把骡子拴在槐树上,卸下药箱,就在老槐树底下的青石上摆开了摊子。诊枕、脉袋、一排小药瓶,摆得整整齐齐。
"游方郎中,姓吴,路过宝地。"他朝围拢来的人拱了拱手,"天黑前看几趟诊,分文不取,积个善缘。"
镇民们迟疑着围上去。头一个是王婆子家的孙子,积食,肚子胀得像面鼓。吴先生两根指头搭脉,又捏了几把脊,从药瓶里倒出三粒焦黑的丸子:"嚼了,喝口温水,明早就通。"
孩子嚼完丸子,打了两个嗝,胀气眼见着消了。王婆子喜得合不拢嘴,一叠声地道谢。
林小默站在人群外头,一动没动。
好手艺。好口碑。好一个积善缘。
人群里,吴先生一边应酬,一边抬眼,隔着七八个人,朝他不轻不重地颔首,笑意里带着点了然。
五
天黑透了,摊子收了。吴先生谢绝了三户人家的留宿,只问了一句:"宝地上可有座现成的庙?跑江湖的不挑地方。"
有人指了镇西的破土地庙。
骡子牵进庙里,灯点起来了。镇民渐渐散去,三三两两,一路上都是吴先生的名字——"手艺真好""一个钱不要""比咱原先请的郎中强"。
有个半大孩子追着同伴喊:"吴爷爷给我捏脊,一点都不疼!"
林小默站在槐树影子里听着。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法驳——手艺是真的,药也是真药,孩子是真好了。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日布下的局可笑:药渣有人留了,生人有人记了,可人家往摊子前一坐,半个时辰就把半条街的人心买走了。
当年他在这个镇上站稳脚跟,靠的也不是买卖,是恩情——骷髅替人下地,圣光替人止疼,一户一户处出来的。
一样的路数,他走得,人家走不得?
他捏了捏拳,又松开。走得走不得,不在路数,在后账。他的后账,是四十二份备案,是全镇的人心;这位吴先生的后账,是磨坊窗洞外那条官道,是刘老哥炕上那包药渣。
林小默最后一个走。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片刻,看着那盏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只剩土地庙里一点昏黄。
"小默。"胡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拄着拐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低,"这人的手,我瞧了半个时辰。"
"怎么样?"
"搭脉的两根指头,稳。"老头慢慢说,"稳得不像郎中,像常年拿刀的。"
林小默点点头,把怀里的衣襟拢了拢。纸角和半包药渣今日下午已经出了镇,此刻正在往枫城去的官道上;剩下的半包药渣和那只钱袋,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。
"胡爷爷,明儿起,这镇上生病的人,您帮我记着。"
"记这个做什么?"
"记日子。"林小默望着土地庙那点昏黄的灯,"谁哪天病的,病前几天见过什么人、吃过什么东西、药渣是什么色。一笔一笔记,日子记准。"
胡老头看了他很久,点了点头,拄着拐,一步一步走了。
土地庙里,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些。
隔着一条街,吴先生吹熄了庙里的油灯,在黑暗里坐下来。黑暗里,他朝着林小默小屋的方向,无声地笑了笑。
同行见面,总要叙一叙的。
他想,明儿一早,就带着三粒焦三仙去拜访这位年轻的林郎中。
【第36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