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天刚亮,敲门声就响了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林小默开门。门外站着吴先生,灰布袍换了件干净的,药箱背在背上,手里提着一小包油纸,隔着门槛拱手:"冒昧登门。昨儿在树下瞧见小友气色,像是连着熬了几个通宵——给你带了包焦三仙,泡水喝,消食,也去去心火。"
"先生客气。请进。"
屋里一张桌,两把凳,一壶凉水。吴先生也不嫌弃,把药箱搁在脚边,坐下了。雷齿没进屋,蹲在窗根底下的墙根里,一动不动。
"小友怎么称呼?"吴先生问。
"姓林,单名一个默字。"
"林小默。"吴先生点点头,像把这三个字收进了什么地方,"灰烬镇的林郎中。公会注册的那位。"
"先生打听得清楚。"
"同行嘛。"吴先生笑,"江湖上的名号,总要记一记。"
二
茶是凉的,两个人谁也不喝。
吴先生先开的口:"老朽行医三十三年,走过的地方,比小友吃过的米还多。要说什么心得——就一条。"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"病好治,人难治。"他慢慢说,"病是死的,寒热虚实,书上都有。人是活的,人心里的病,书上没有。治得了病,治不了信病的人——这才是行医的难处。小友年纪轻轻,在镇上办成这样大的场面,想来是懂这个的。"
"不懂。"林小默说,"我就懂一样:药是真的,病就好得快。药是假的,再好听的话也吊不住命。"
吴先生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像是不在意,又像是把这句话也收了起来。
"听小友口气,是在哪儿碰过钉子?"
"碰过。"林小默说,"北边有个村子,有人上吐下泻,请的先生抓了两剂药,越吃越重。后来换了个郎中才缓过来。你说怪不怪——药渣老家人还留着,舍不得倒,说是先生开过方的东西,扔了不敬。"
"是挺敬。"吴先生说,"听话的病人,命长。"
这话接得太顺,顺得像早就备好的。
林小默不动声色,换个话头:"先生游方三十年,走过的地方多。柳塘村那样的小村子,先生也常去?"
"去过几回。"吴先生说,"小村子人实在,一个铜子掰两半花,最养不住病——小病拖,大病扛。老朽看着心疼。"
"灰烬镇呢?"
"灰烬镇好。"吴先生抬起眼,"四十二户,户户有骷髅下地,人人有进项。就是有一点老朽没想明白——这么多人家,怎么就没听说养个正经郎中?"
"养过。"林小默说,"后来明白了,看病这事,靠人不靠谱。"
"靠什么?"
"靠人靠谱的时候,人靠谱。"林小默说,"靠药靠谱的时候,药靠谱。别混着来。"
吴先生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:"小友这话,绕。"
"先生的故事,也绕。"
"说起药。"他放下碗,"我前些日子在北边一个村子,见过一个老头。倔得很,全村都信我,就他不信,说我的药箱底下有鬼。你猜怎么着?"
"怎么着?"
"病死在炕上了。"吴先生叹口气,摇头,"不是药的事,是他心里的鬼压死了他。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——人难治。"
林小默也叹了口气。
"我也见过一个老头。"他说,"守着磨坊,谁的话都不听。他的窗洞正对着官道,路上过什么车、一天过几趟,他闭着眼都数得清。后来他也死了,走得很急。村里人说是绞肠痧。"
他说得很慢:"我总觉得,人看得见的东西太多,有时候也是病。"
屋里静了一息。
吴先生笑了,笑得很和气:"林郎中,你这故事讲得好。"
"先生的故事也不差。"
"彼此彼此。"吴先生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,"老朽今日来,其实还有一件正事。"
三
"枫城公会,圣殿旁边新起了个惠民堂,缺一位坐堂郎中。"吴先生说,"长老们托我留意人选,要年轻,要有真本事,还要——在地方上有名望。"
他看着林小默:"我想来想去,整个灰烬镇,没有人比林郎中更合适。"
"坐堂?"林小默没接这个茬,先问了一句,"吴先生不是游方郎中么?怎么替公会操心起人事来了。"
"游方游了三十年,也想有个落脚的地方。"吴先生笑呵呵的,"老朽是自己先应下的——惠民堂药局的管事,下月就任。这一去,才算安生。"
他顿了顿:"小友要是也去,咱们就是同堂当差。月钱按公会规矩走,外带一间宿舍,比你这间敞亮。"
"多谢先生抬举。"林小默说,"可我走不开。镇上四十二户人家,骷髅租赁的生意压在我一个人身上;再说,"
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"这镇上的人,病了习惯了先来敲我的门。我要是去了枫城,他们敲谁的门去?"
"随便敲谁的门。"吴先生说,"人会死在任何地方,病也是。缺一个郎中,镇子照转。小友,长远的看,枫城的台子,比这个镇子大得多。"
"镇子小。"林小默说,"可镇上的病,我知道根。哪家的咳是老寒腿带出来的,哪家的胃是饥一顿饱一顿熬出来的,我一本册子记着。枫城的台子大,病我却不认得。先生,郎中换了地方,本事折一半。"
"好一个折一半。"吴先生抚掌,"那老朽这回上任,岂不是先折一半去?"
"先生折得起。"林小默说,"先生的本钱厚。"
这句话两个人都听懂了,两个人都没往深里接。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吴先生端起凉茶,这回真喝了一口,放碗的时候轻轻吐了口气,像是终于把什么话咽了下去。
"小友,老朽多一句嘴。"他站起身,声音放得很平,"江湖上有一路人,专爱替人出头。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看着痛快。可拔刀的人自己心里得有数——刀拔出来,就收不回去了。收不回去,就得见血。见了血,官面上就得有个说法。"
"先生放心。"林小默也站起来,"我这行当,不动刀。"
"不动刀好。"他停了半息,又原样咬了一遍:"长远的看。"
林小默没有接话,走过去把门拉开。
"先生考虑几日。"吴先生也不恼,跨出门槛,又回头,"焦三仙记得喝。这东西治不了大病——可人这口气,有时就差这一剂顺气的药。"
他背起药箱,慢悠悠往镇西去了。雷齿的脑袋从墙根后探出来,绿眼睛盯着那个背影,一直送到拐角。
四
门关上,林小默在桌边坐了一会儿。
调虎离山。人家不想跟他硬碰——硬碰要有代价,他手上有六具骷髅,镇上有一百多户人心。可要是把他从镇上挪走,挪去枫城坐堂,风波过去,等他再回来,镇上是谁说了算,就不好说了。
而且吴先生自己也在往枫城去——惠民堂管事。人家不是躲他,是把战场挪了个地方,还要顺手把他装进去。
"月钱按公会规矩走。"他自嘲地笑了一下。这话术,跟三枚银币是一个路数——先给甜的,再按你的手印。
他一句一句回想吴先生的话。"病好治,人难治"——是亮牌子,告诉他老朽吃这碗饭吃了三十三年;磨坊老头的故事——是试他,看他知不知道庚爷;惠民堂的差事——是请他挪窝;最后那句拔刀的话——是提醒,也是威胁:你拿不出证据,官面上没有你的说法。
四句话,四个花样,一句一个坑。这位先生比起套子,比起骆九,都难对付——那两位动手动粗,这一位,全程没说过一句能落把柄的话。
他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:骡夫昨日午后出的镇,到枫城一天,回程一天,周安再寻官医验药、出文书,最快也得三四天后才有信。这几日,他手里能用的,只有耳朵、眼睛,和这满镇的人心。
窗根底下,雷齿咯咯了两声。
他刚要把雷齿收进来,镇街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王婆子的小孙女撞开门,喘得说不出整话:"林、林郎中——我奶奶说——张寡妇家小石头——上吐下泻——"
林小默抓起药箱就走。
路过粮油铺的时候,他把话问全了。小石头五岁,昨夜起病,吐了一夜,今早泻得站不住,烧得说胡话。张寡妇男人死得早,家里就娘俩,靠给人浆洗过活。
上吐下泻。急。五岁。
林小默脚下越走越快。
五
张寡妇家在镇东头,土坯房,院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。
院里没有骡子。
林小默心口一松——还没请吴先生,或者请了人还没到。他撞进屋,小石头蜷在炕上,眼窝陷下去,嘴唇干得起皮,肚子一阵一阵地绞。
他两根指头搭上那小小的腕子。脉细得像丝,快,可是——还立得住。
"几时起病的?"
"昨儿后半夜。"张寡妇的声音都劈了,"睡前还好好的……林郎中,他是不是……"
"是吃坏了,急痧。"林小默打开药箱,声音放稳,"人丢不了。"
针下曲池、天枢,艾火熏脐。他又从袖袋里摸出半枚低阶魔晶,攥在掌心,一股暖意顺着掌心渗进孩子的肚腹——圣光不治骷髅,治人,最是擅长这一类急症。孩子的绞疼一寸一寸缓下去,呼吸慢慢匀了。
张寡妇在旁边看着,忽然小声问:"郎中,要不要……再去请镇上那位吴先生?街坊都说他手艺好……"
"不必了。"林小默头也不抬,"我开的药,比他的对症。"
这话不由分说。张寡妇怔了怔,没再问。王婆子在门外抹泪:"神仙手段,神仙手段……"
"一天三遍米汤,别沾油。"林小默收了针,开方,"药我去抓,不要钱。"
他出了院门,回头跟王婆子交代了两句,一抬眼——
镇街那头,一头黑骡子正慢慢走来,骡背上的人离着还有半条街。吴先生背着药箱,不紧不慢,像是也接了张寡妇家请、出门看诊,又像是散完步顺路过来。
两人在街心打了照面。
吴先生勒住骡子,看着林小默肩上的药箱,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,还拱了拱手:
"林郎中,手快。"
林小默站在原地没动。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孩子是昨儿后半夜起病的,王家小孙女是今儿一早来给他报的信——可张寡妇家还没顾上出门请郎中,吴先生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这信,跑得比报信的孩子还快。
这病来得巧,这信跑得更快——递信的人,就在镇上。
"吴先生,"他听见自己说,"看诊去?"
"路过。"吴先生望着那扇关上的院门,眯了眯眼,"孩子不大要紧吧?"
"不碍了。"林小默说,"吃了药,睡一觉就好。"
"那就好,那就好。"吴先生点点头,赶着骡子,慢慢从街心走过去。走出十几步,他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,不高,字字清楚:
"小孩子的病啊——最要紧是头一夜。头一夜没人在,天亮就没得治喽。"
【第37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