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二更天,小石头的烧又窜上来一回。
张寡妇的手抖得端不住碗。林小默把她按回凳子上:"急痧去得慢,反复一两回是常事。温水绞了帕子擦身,别捂——捂出事来才是真要命。"
他自己守着。三更前后,烧退了,孩子的呼吸匀下来,小脸也不烧得那么红了。
这一夜他哪里都不去,就坐在张家炕沿下的小凳上。药按顿煎,水按遍喂。吴先生那句"最要紧是头一夜",他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——那不是叹病,是亮规矩:往后这镇上,谁家的头一夜里有人守着,谁家就多一分活路。他守的不是病,是抢在吴先生前头的那一夜。
张寡妇不敢睡,缩在灶间门口看他。后来看他一坐半夜纹丝不动,忽然膝盖一弯要跪下去磕头,叫他一把托住了:"孩子好了再谢。这会儿,吵他。"
院外,梆子敲了三下。
脚步声从院门前过,不是寻常过路的走法——到门口,慢了半息,梆子也停了半息,才照旧敲着,往镇西去了。
林小默坐在炕沿没动,只把这半息记在了心里。
灶间的水开了,张寡妇隔着门帘小声说:"这是老耿打更。镇上就他一个更夫,从他爹手上接下来这活,打了二十年。"
"他腿脚怎么样?"
"前些日子还拖着条腿,一步一颠。这几日忽然就好了,走路带风。"张寡妇说,"听说是叫镇口那位吴先生给瞧的,没要钱。"
林小默望着窗纸。梆子声一声一声远了,往镇西去。
土地庙,在镇西。
二
次日晌午,王婆子挎着一篮鸡蛋进了门。明面是谢他救了小石头,实是回话。
她的耳朵是真灵。义诊摊摆了两天,谁家跟吴先生搭了几句话、坐了多半天,她数得清清楚楚。搭话最勤的几家,多是按过手印的那十八户里的。
"赵家去得最勤。"王婆子掰着指头,"就是前些日子差点按了印的赵家。他家当家的在摊子上坐了两个半晌,吴先生连他老娘的咳都给瞧了,药没收钱。还有西头欠着药账的那两户,如今打水都从他家门口绕着走。"
"还有桩怪事。"王婆子压低了嗓子,"他看病不爱问病,爱问人。东问问你家几口人,西问问你家老人身子骨硬朗不硬朗、闺女嫁没嫁。胡老哥叫我捎话——他那两根指头搭在脉上,眼睛在人屋里扫,扫的不是病,是家底。"
林小默心里一沉。问的不是病,是这户人家还剩几口人,往后值几枚银币。
"老耿的腿,"他问,"是义诊头一天瞧的?"
"可不。"王婆子说,"摊子刚支起来,头一个上去的就是他。三针下去,叫他走两步看看,当场就说好了。"
头一夜宿土地庙,头一天治好打更人的腿。吴先生进镇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这条街上后半夜唯一不睡的一双眼睛,攥进了手心。
"婆子,"林小默说,"这话到我这儿就打住。"
王婆子点点头,拎起篮子走了。
三
下午,他把三条线一块儿布了下去。
给王婆子的那句话,是故意让她当喇叭的:"过几日我得去枫城,给登记司送认领名册的抄本,来回得三天。"这话不出半日就会撒遍全镇——明路上的话,人人听得见,做不得数。
托周德海带话给两户可靠人家:"石桥铺齐家娃该复诊了,我走一趟,当日就回。"
第三句,他只留给一个人。
三条线,三个说法,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他出不出镇、去多久、去哪里。头两版走的是明路,谁传出去都做不得数。只有柳塘村那一版是毒饵——它递出去,吴先生就知道他有两日不在。两日,够做很多事。谁把这版递出去,谁就是那双耳朵。
他不怕吴先生不信,就怕他信得太快。
傍晚他在街口"偶遇"老耿,塞过去一把炒豆,站在街角闲话。
"耿叔,明儿天不亮我出趟远门。柳塘村的秋药到日子了,得亲手收,一来一回两日。"他拍了拍药箱,"镇上有急症,只管敲我的门,药方我留门上。"
老耿应得很快,眼睛没看他,看着街口那棵老槐树。
"去吧。"林小默说,"打更要紧。"
梆子敲着,老耿一步一响地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步子比来时快。
四
第三日天不亮,林小默背着药箱出了北门,往柳塘村方向去了。
苍狼和尖刺缀在他身后半里,出了镇就散进坡里。人没走远——北坡猎户歇脚的窝棚里,他猫了一天一夜。镇里的动静,王婆子这一日里借送菜、倒药渣捎了两回话;胡老头只托带了一句:吴先生登过他的门,他回了句腿疼,没让进门。镇外的动静,雷齿夜夜盯着土地庙后墙。
两日里,镇上出了三件事。这一日一夜的工夫——
头一件,吴先生挑着药箱挨家送"安神汤",分文不取。走的门路,恰是按过手印的那十八户,一家不落。他在每家都坐得久,临走还要摸一摸老人孩子的额头。有一户的老人当场喝了,当晚睡得沉,第二天逢人就夸汤好。王婆子捎话时直咂嘴,叫他赶紧拿主意。
林小默让她再传一句话:汤药再香,先搁三天。三天不坏,再喝不迟。
这不是行医,是巡账。十八份手印收了银钱,如今那双搭脉稳得像拿刀的手,又挨家挨户把温度按了一遍——他在看:这几户里,谁的身子先撑不住。
第二件,张寡妇家也得了一碗。她没敢喝,端着碗绕到粮油铺报了备——"先过林郎中的眼",如今是镇上的老规矩。那碗汤,原封倒进了灶坑。
第三件,老耿四更交更,照旧绕镇西。雷齿跟了两夜:他在土地庙后墙根站上一炷香的工夫,才回家。
第四日一早,林小默从南道进了镇。肩上药箱落了尘,鞋帮上沾着泥——像刚从北边回来。比放出去的话早了半日,收药收得顺,脚程就快,这个说法他路上已经打好了腹稿。
五
义诊摊正收。吴先生看见他,笑呵呵拱手:"林郎中回来了。柳塘村的秋药,收得顺当?"
"顺当。"林小默说,"没白跑。"
三条线上,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去了柳塘村。
他笑着把话岔开,回了屋。雷齿蹲在窗根底下,冲他轻轻磕了磕牙——昨夜四更,老耿照旧去了土地庙后墙。
当晚,林小默没睡。四更梆子响过,老耿交了更,提着灯笼往家走。拐进自家那条巷子,巷口坐着个人。
"耿叔。"林小默拨了拨手边的灯,"坐。"
老耿的腿一下就软了,扶着墙才站稳:"林、林郎中,这么晚了……"
"三针治好一条老寒腿,"林小默说,"先生的手艺,耿叔比我有数。"
老耿张了张嘴。
"我夜夜打更,一步没离过街……"他的声音发干,"林郎中,你怕是记岔了……"
"义诊头一天,他治好你的腿。"林小默说,"当天夜里,你头一回绕到土地庙后墙。更打了二十年,绕那一段路,是头一年。"
"一晚三个铜板,"林小默声音不高,"头一回还拿红纸包了五十个。耿叔,我猜得对不对?"
老耿的灯笼一晃,人顺着墙根出溜下去,坐在了地上。
"我……我就捎个话儿……"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"他说他是外乡人,人生地不熟,叫我夜里帮着听一耳朵,谁家有人病了捎给他,好揽生意……跑江湖的,不得有个耳报神?我哪知道,我哪知道啊……"
他抱着头,话头全散了:"头一回……头一回他问我,镇上谁家有老人,夜里咳不咳,起不起夜……我就说了两家,都是老话,人人知道的……"
"往后就不是人人知道的了。"林小默说,"是炕上躺着的。"
"不知道,不怪你。"林小默蹲下来,与他平视,"我说一件你知道的。东头那孩子,后半夜发的病。他家没一个人出门,信却天没亮就出了门。那一晚,全镇后半夜还在街上走的,只有打更的。"
他顿了顿。
"我守在张家那晚,你的梆子在我院门口慢了半息。耿叔——你数的不是更,是炕上躺着谁。"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灯笼里火苗的响动。
"吴先生治你的腿,不要钱,是收你这双耳朵。"林小默说得很慢,"柳塘村有个倔老头,不叫他看病。那人后来怎么没的,你打听不着,我打听着了。他的信上拴着人命——再来一回,下一个躺在炕上的,就是哪家娃。"
老耿两只手死死攥着灯笼杆,指节都白了:"林郎中,我一家老小,就指望我这三二十个铜板过月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"
"梆子照打,信照递,铜板照收。"林小默说,"就一条——往后递什么,先过我这儿。你只管照我教的说。"
老耿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:"他要是瞧出来……"
"瞧不出来。"林小默站起身,"你捎了这么多夜的信,几回说过错话?往后,也一样。"
他放软了声音,又添一条:"记着,他若问起张家,你就照实说——孩子退了烧,是我守着,人救回来了。真话最经得起盘问。往后我教的每一句,都挑带着真话的样子教。"
六
老耿临走,又抖出一件压在心口的事。
"还有一桩……吴先生叫我数的,不光是病。"他咽了口唾沫,"他叫我盯着北道口——头一匹出镇的骡子,驮着什么,往哪边去;几时回来,回来时驮着什么。都要报。"
林小默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骡夫。褡裢。周安的亲笔收条。纸角和那半包药渣,还在往枫城去的路上——他寄证的事,人家已经知道了。
"回话递了没有?"
"还没。骡子没回来,我报什么?"
"今晚递。"林小默说,"就说镇上两日无事,骡子未回。照实话递。"
他顿了顿,又添半句:"东头孩子退了烧,我守着头一夜,人救回来了——这句也照实捎。让他知道,这镇上的头一夜,往后轮不着他。"
这话是捎给吴先生的。人可以装,道理装不了:张家那碗安神汤倒进了灶坑,孩子却活了下来。两下一对,那位先生该明白——他的信再快,也快不过守在炕边的人。
老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林小默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,把这笔账算清:周安的回音还没上路,可它几时回镇、走哪个门、褡裢里装着什么,都会先过吴先生的一双眼睛。证据还没进镇,先有人在这儿等着称它的分量。
他心里也明白,收这双耳朵,使的还是收买人心的老路数——跟吴先生治那条腿,是一个法子。不一样的是后账:吴先生的后账是人命,他的后账,是往后替老耿担着的那份干系。
他往回走。更鼓敲了四下,梆子声在空街上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从今夜起,这声音是他自己的了。
骡夫这两日就该从枫城动身。两头的信,走的是同一条北道——先到的是文书;后到的,怕就是刀了。
【第38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