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吴先生走后，一连两日没回镇。

老耿每晚照旧绕土地庙，庙里只剩一尊缺了半边脸的泥像。他给林小默递的话就一句：没人接信，香炉底的砖缝空着。北道上也清净了——破窑那顶草帽撤了，往来的货担重新多了起来，脚夫们说，路顺了。

第四日晌午，有个跑枫城的货郎歇脚粮油铺，带回来一个新鲜消息：枫城圣殿旁边挂了块新匾，黑底金字，写的是"惠民堂"三个大字，坐堂的管事，是位姓吴的老先生——就是前些日子在咱镇口义诊的那位。

消息传到林小默耳朵里时，他正在给小石头复诊。孩子活蹦乱跳了，他收了针，半天没说话。

吴先生不打算回来了。

惠民堂提前挂牌，人也留在了枫城。这一手比留镇上更狠——镇上这潭水，他搅过了，知道搅不动，索性抽身出去，把枫城官面那扇门坐稳。往后镇里的事，自然有别人来搅。

别人，是谁？

这笔账他越算越冷。惠民堂开在圣殿旁边，进的是官面的门；可药局的药材从哪来？还不得是广源号的南账。那位先生坐在柜台后头，前头接待的是病人，后头进进出出的，是商会的东西。他不是去坐堂的，他是替人看门的——看那扇门里进出什么，出来什么。

他没等多久。

二

第二日一早，三辆车进了北门。

头一辆上跳下来的是套子，斗笠压得低，先去镇口老槐树底下占地界；后两辆车下来七八个精壮汉子，抬桌的抬桌，挂幡的挂幡。最后下车那人，干瘦，青灰长衫，袖口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——骆九。

老槐树下，告示贴出来了，桌子支起来了，套子立在桌后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
骆九亲自念告示。他嗓音不高，字却咬得清楚：

"骸骨商会广源号，谨遵资源司核准，补办预购契约公示回执。前次公示回执，因司里疏漏遗失，今特补录。凡曾立预购契约之户，三日内到桌前确认画押，另奉安家谢仪一串。"

顿了顿，又念第二张：

"广源号新设孝义柜，凡归匣之骨，统管统祭，四时香火不断；本家亲眷，一并受护；孝子贤孙，免守灵之劳、免迁葬之费。"

围观的镇民越聚越多。有人小声嘀咕：统祭统管，家里倒省心了；也有人往人群外瞟，脚下不动。当年领过三枚银币安家钱的几户，站在人堆外圈，头埋得低。有个半大娃娃扯着他娘的袖子问，统祭是啥，他娘一把捂了嘴。人流里几道目光往街东头瞟——全镇都知道，这镇上还坐着一个郎中，他没来，这张桌就支不安生。

念完了，骆九袖着手站到一旁，像杆秤的秤砣——不响，压秤。

林小默分开人群，站到告示底下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看到"遗失"两个字，他心里反倒定下来。

三

当日午后，老槐树的另一边，多了一张桌子。

桌上没有幡，只有一块木牌，墨笔写的："退约声明，代写代录，分文不取。"桌后坐着林小默，旁边是周德海——他磨了半宿的墨。

有人过来，他就把两纸并排摊开，念给人家听。

"商会的纸上写'归匣统祭'——骨头进了他们的柜，往后祭不祭、怎么祭，按他们的规矩来。官备的文书上写的是：骨头永远归本家，召唤权出让，坏了管修，随时可退。两样只能挑一样。你按过他们那纸的，现在想改，我替你录声明；没按过的，趁早离那张桌远点。"

有一户的声明录到一半，老头忽然说，印是女婿代按的，他自己没沾过纸。林小默笔一顿："女婿不是你。代按的印，官面不认。"当场在声明上添了一行：代签无效。

人越围越多。有人壮了胆子，冲着那边喊："回执既然是'遗失'——几时丢的？"

骆九就站在告示底下，闻声转过身，脸上没有怒气："司里文书浩繁，疏漏在所难免。"

"疏漏好。"林小默不紧不慢，"丢了回执，底册编号却一张不少；没了公示，备案的骑缝章却盖得齐齐整整。骆管事，丢的东西这么听话，专拣没用的丢？"

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
套子跨前一步，拱了拱手："郎中说笑。司里的事，自有司里的章法。"

"章法好说。"林小默把笔搁下，"有异议，仲裁司见——这话是哪位说的，我记性不坏。"

骆九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这句。他转身吩咐套子：桌照摆，告示照贴，三日一日不能少。

晌午前后，桌上来了个夹在中间为难的汉子。他家去年按了印，三枚银币给娃抓了药，娃如今好了，人却夹在两桌中间挪不动。林小默不催，给他算账："契约上那三枚，花没花两说。官备这边，你家的骨架下地，一年七折租金省多少？骨头始终是你家的，传给儿孙还是你家的。他们那纸——三枚银币，买断你全家的身后。这笔账，你自己拨。"

汉子蹲在桌边拨了半天指头，末了一拍大腿："录。"

头一个来录声明的，是乱葬岗认领那晚按印最快的那家。老爷子把写好的声明接过去，从头念了一遍，才按手印，念完了说："这回，我自己按。"

套子踱过来一趟，笑眯眯的："郎中这桌，官备了没有？"

"声明不用官备。"林小默头也不抬，"人头到了公堂，就是官备。"

头一日，退约声明录了九户。

四

第二日又来四户。共十三。

剩下的五户，各有各的难处。西头欠着药账的那户来按确认，收了一串安家谢仪，低着头从退约桌前过，脚步很快——林小默没拦。拦得住人，拦不住人家锅里等米的急。还有一户是真信了孝义柜的，说老人走了三年，坟头草都比人高，统祭统管，也算有人上香。林小默没争。孝义柜骗的从来不是脑子，是孤单。

骆九收了五份确认画押，一件件装进皮囊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
临上车，他冲退约桌这边拱了拱手，嗓音还是不高：

"林郎中好手段。只是——退得掉活人的纸，退不掉死人已经入的匣。"

车轮碾过正街，三辆车出了北门，往北去了。

林小默坐回桌后，把十三份声明理齐，一份一份翻着看。周德海在旁边研墨，忍不住问："小默，这纸……顶用么？"

"单看，不顶用。"林小默说，"攒起来，才顶用。"

他叫周德海抄了底子：一份送登记司备档，一份送仲裁司挂号。周德海抄到后半夜，一笔一划，比给自己写字还认真——他闺女那纸约被撕了，这份抄本里，有他一份狠。声明录的不是"退约"两个字，是十三户人家"不愿履行"的口供——哪天到了公堂，这就是十三张嘴。

当日傍晚，十三份声明分头送了出去。

五

夜里，老耿照旧来叩后窗。

两桩事。头一桩：惠民堂挂牌的消息属实，跑枫城的脚夫都见了，吴先生真留在了枫城，没回来。第二桩：镇口今日傍晚来了个公会外联司的文书员，官皮匣不离手，宿在货栈，跟掌柜的要了间上房，说明早辰时，要在老槐树下当众宣一件公文。

"宣给谁？"林小默问。

"没说。"老耿压着嗓子，"掌柜的问了一句，人家只说了四个字——'照章办事'。"

林小默在窗内静了一息，忽然笑了一下。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半扣——会当众宣的，就不是刀；是刀，用不着宣。

"知道了。睡去吧。"

老耿的脚步声轻下去。屋里灯早吹了，黑暗里，林小默把事情从头到尾又串了一遍。

吴先生进枫城，骆九出枫城——一个坐门，一个收网。补录告示是探，确认画押是钩，五户入了册，就是五枚现成的钉子。下一步，该敲钉子了。

敲谁？敲他这个聚众退约的。

而且状不会由商会递——商会递状，等于当着官面承认自己那纸契约见不得光。状纸上八成有个活人的名字，是那五户里的一个。捏着人家的手按印，回头再借人家的口去告恩人——这一手，比安神汤阴得多。

六

辰时，老槐树下围了半个镇子。

外联司的文书员展开公文，一字一顿地念：

"枫城仲裁司告：兹受理广源号讼状一纸。状告灰烬镇林姓者，聚众阻拦两愿契约、断人财路、妨害正业，恳请传讯。被告林默，限三日内赴枫城仲裁司应讯，逾期不至，以弃辩论。"

底下炸了锅。王婆子嗓门最大："放屁！谁断人财路！我家那口子要不是小默，骨头早让人刨了——"

文书员不动声色，把传票抄件双手递过来："被告签收。"

林小默接了。一张纸，官楷，骑缝章，编号齐全。具状人一栏写的是"广源号记"，连个正经姓名都没有——商会还是缩在铺子后头。倒是保人一栏，空着。他从头看到尾，看得很慢，然后折好，收进袖袋。

"是我。"他对文书员点了点头，"三日内，必到。"

围着的镇民没人散。小石头他娘张寡妇挤在最前头，脸都白了。林小默冲众人摆摆手，说的却不是狠话：

"都散了吧，该下地下地，该开张开张。天塌不下来——官家的规矩，压的从来不是讲理的人。"

路过张寡妇身边，他放低了声："小石头的药还有两副，按时吃。三日里，镇上谁家的病，都照旧找我。"

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。周德海凑过来，嘴唇动了动："小默，这……"

"这是好事。"林小默说，"他们告到官面，就是把账本摊开给官看。咱们积了一个多月的纸，总算有地方递了。"

他转身往回走。北道上，骆九的车辙还新着，两道印子笔直地排向枫城。

三日。

他想：刀终于递过来了——递的还是官面的刀。那正好。

我的刀，也早该进官家的鞘了。

墙根底下，雷齿不知什么时候蹲回来了，绿眼睛在晨光里望着他。他伸手拍了拍那颗温凉的头骨："看家。我要出一趟远门。"

【第40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