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陈凡去沈家小院。
沈家小院在内门西边,离梧桐院不远。青石路走到头,两扇木门虚掩着,院子里没人走动,只有墙角那棵老槐的叶子在风里响。
沈砚在院门口等他。青袍束冠,脸色还是偏白,可比上回见,气色又好了一分。
"陈兄来了。"
"嗯。"陈凡放下药包,"开始吧。"
沈砚点了点头,进屋坐下。
第四次温养,比前三次都顺。
陈凡把灵力沉进鼎心,再引沈砚的灵力进来。系统之力在中间做编译器——这话是系统说的,陈凡自己理解:他的灵力像把钥匙,系统之力像锁芯,沈砚的丹田像一把锈死的锁。钥匙转一圈,锁芯松一分。
头一回转锁芯,沈砚疼得额头渗汗。这回,他只是眉心跳了一下。
"疼吗?"
"有点。"沈砚说,"比上回轻。"
陈凡没接话,专心引灵力。丹田壁上那道暗沉的裂痕,像干涸的河床——药力顺着河床走,走到裂痕处就散。可这回,散得少了,有药力能渗过去。
陈凡闭着眼,又坐了一息。系统界面在他意识里亮了一下。
【深度绑定:70%→71%】
他扫了一眼,没多停留。系统之力做编译器,是实打实的交互——每养一回,绑定度涨一点。涨到顶,·其三那层共鸣就能摸到门槛。
收功的时候,沈砚长长吐了口气。
"这回快。"他说,"上回收功,我缓了一刻钟。这回,缓几息就过来了。"
"药力渗进去了。"陈凡说,"丹田壁上那道裂痕,比上回浅了。再养一两回,就能试着冲关。"
沈砚沉默了一下:"五品丹,我爹说等你点头。他说,养到你说能冲,再冲。"
陈凡愣了一下。沈长老把冲关的时机交给他定——这话递过来,比什么承诺都重。
"手心比上回热了。"他说。
沈砚摊开手掌看了看:"活水在涨。"
温养完,沈砚留他喝茶。茶是沈家小院常备的灵茶,喝下去,暖意顺着嗓子往下走。
"器堂首座,这两天在内门走动。"沈砚忽然说。
陈凡放下杯子:"走到哪了?"
"执法堂。"沈砚说,"他见了执法堂的人。谈的什么,不知道。"
"爷爷说,执法堂问话,问不出名堂,也就走了。"沈砚又说。
"要是问出名堂呢?"陈凡问。
沈砚没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
陈凡没再追问。器堂首座进内门,找的不是沈长老——沈长老亲口说"找的人比老夫好说话"。执法堂的人,确实比沈长老好说话。执法堂管的不是人情,是规矩。规矩这东西,公事公办,谁的颜面都不顶用。
"还有。"沈砚停了一下,"这两天,有人到我院子门口转了两圈。穿便衣,没挂牌子。"
陈凡的杯子顿在手里。
"什么样的人?"
"三十上下,走路像个武修。"沈砚说,"头一回我以为过路的。第二回,还是在同一个地方转,转完才走。他不像打听事的,像踩点的。"
陈凡放下杯子:"这事,跟你爷爷说了?"
"说了。"沈砚说,"爷爷让我照常。他说,门口转两圈,吓不跑沈家人。"
陈凡从沈家小院出来,没直接回梧桐院。他拐去外门坊市,补两味温养用的药引。
外门坊市还是老样子。卖灵谷的、卖符纸的、修兵器的,一路吆喝。陈凡常去的药摊在坊市西头,支着蓝布棚子,棚子底下晾着一排药材。
摊主见他来,先收了灵币,又压低声音:"陈丹师,前两天有人打听你。"
陈凡没抬头:"什么人?"
"三十来岁,穿便衣。"摊主说,"问你常买哪几味药,买多少,给谁配。我说你常买养气固本那几味,别的不知道。"
"他问给谁配?"
"问了。"摊主左右看了一眼,"我说你配药都是自己用,没见给别人配过。他也没再问,走了。"
"他还问了什么?"
"问你多久来一回。"摊主说,"连这个都问,不像买药的。"
陈凡点了点头,提着药包往外走。
自己的药材,走柳管事渠道是功勋价,坊市散购是零头,账目都清白。可两边的单子拼到一块,就能看出他每个月固定配一副药。再往下查——这副药进了谁的口。
柳管事渠道的单子是官单,一笔一笔都有账。坊市散购是零头,摊主记个大概。两下拼起来,他每月固定买七味药,五味养气固本,两味引药。养气固本,外门谁都在买,查不出名堂。引药才是标记——那两味引药,正是给沈砚温养用的。器堂要是认得出引药,就知道这副药是养丹田的。
养丹田的药,进了沈家小院。这一步查实,沈砚的旧伤就兜不住了。
器堂翻小院,翻的是实证。查药材,查的是流向。流向查到底,就是沈家小院。
回梧桐院,天已经擦黑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柳怀远靠在老槐树底下,见他回来,直起身。
"你怎么来了?"
"内门送东西,顺路。"柳怀远说,"有句话,得当面跟你说。"
"说。"
"器堂的人,在外门问了一句——陈师兄在内门,跟谁走得近。"柳怀远看着他,"问到我这来了。"
"谁问的?"
"器堂一个执事,姓宋。"柳怀远说,"前两天在功勋堂门口堵住我,先是叙旧,后头才绕到正题上。"
陈凡的步子顿了一下:"你怎么答的?"
"我说不知道。"柳怀远说,"可我答不答,他们都能查到。陈师兄,他们问到这个份上,不是查药,是查人。"
陈凡没说话。
"执法堂问话,我听说过几回。"柳怀远说,"问话是小事,问完话给你安个由头,才麻烦。"
"我知道。"
柳怀远没再多说,转身走了。
陈凡坐在老槐底下,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器堂翻小院,查药材,问关系——三步走下来,明面上是查他,里子是往沈砚那条线上摸。沈砚的丹田还差一两回才养得回来,器堂的手已经伸到院门口。他拦不住器堂查,只能抢在器堂前头,把沈砚的丹田养好。养好了,沈砚冲关,旧伤的事就不算把柄。可时间够不够,他心里没底。
执法堂的问话,他反倒不慌。养丹法是他自己练出来的,宗门规矩里,没有哪条说养丹法要报备。执法堂要实证,他没有实证,器堂也没有。问话三日后,器堂想借执法堂的手,给他安一个"来路不正"的由头——可"来路不正"四个字,也得有实证撑着。
真正让他不踏实的,是沈砚那条线。
正想着,院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陈凡起身开门。门外站着个青袍弟子,脸生——是沈长老身边的人,上回领他进内门的那个。
"沈长老让我带句话。"青袍弟子说,"器堂首座今早见了执法堂的人。执法堂那边,三日后,要请你过去问话。"
"问什么?"
"沈长老说,问的是养丹法。"
青袍弟子说完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陈凡站在门边,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养丹法,他立身的本钱,也是这世上最说不清来历的东西。执法堂这一问,问的不是法。
是命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