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七章 两姓宿怨 谋定调和
书名:出发点 作者:春天 本章字数:5499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28

内副标题:访户细查陈年隙,立心化解百年仇

(全文约6000字)

一、履新入户,初闻旧隙

覃家大院的宴席散去,残酒余谈尚在耳畔,苏大明便正式接过营盘村党支部书记的担子。

第二天清晨天刚泛白,他背上帆布挎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、钢笔,还有一张简易手绘的全村土地滩涂草图,走出村委办公室。营盘镇依山面海,一条土路贯穿村落,镇东多是覃氏族人聚居,镇西连片屋舍,大多是彭姓人家。两姓房屋相隔不过一道河沟,可这一道浅浅水沟,却隔开几十年的恩怨。

上任头一桩要务,不是规划农林渔产业,不是去考察珠三角乡镇企业,而是先把覃、彭两姓纠缠数十年的宿怨理清楚。苏大明心里透亮:只要宗族旧仇不根除,任何发展设想都是空中楼阁。一旦项目落地,但凡滩涂、林地、引水、划分蚝田,一点小事就会引燃两姓积压多年的火气,轻则争吵械斗,重则让全村的致富计划全盘崩塌。

他沿着土路先走彭姓片区。沿途不少村民见新来的支书上门,远远打量,低声议论。

“就是那个读书回来的苏大明?专科生,年纪轻轻就当支书。”

“听说昨天在覃家大院吃接风酒,覃家那群后生围着他喝酒,怕是心向着覃家。”

一句句闲话飘进耳朵,苏大明不辩解,只是笑着点头打招呼,挨家入户走访。

敲开彭家老族长彭守义的木门。老人年近七十,鬓发花白,脊背微驼,坐在堂屋竹椅上,旱烟杆搁在脚边,眼神带着戒备。

“彭大伯,我是新任村支书苏大明,今天过来登门拜访,听听村里老人的想法。”苏大明恭恭敬敬,递上一支纸烟。

彭守义抬眼,没有接烟,慢悠悠开口:“苏支书,你是外来读书回来的,不知道我们营盘村的旧事。覃、彭两家的恩怨,不是一朝一夕。早在民国廿三年,咱们村出了个土匪头子彭小三。喏,就是你同学彭亮的爷爷。哪一年,彭小三带着干把人的土匪队伍,与覃姓人打了一场大仗,死了不少人。结下血海深仇。自始,覃彭两家就不得安宁,两姓争夺海边那片礁石滩涂,那一片是天然蚝场,谁占下来,每年都能收获大量牡蛎。当年两族青年为划界大打出手,伤了好几个人,结下第一桩仇。后来土改分地,滩涂、山林界线勘定潦草,没有白纸黑字画清地界。覃氏说,老祖宗世代经营这片海滩;彭氏坚持,祖辈同样在此捕鱼采蚝,地界应当对半均分。”

老人长长吸一口旱烟,烟雾缭绕,语气沉重。

“往后几十年,摩擦就没断过。春耕争山涧的灌溉水,清明扫墓争坟山边界,海边采蚝争滩涂。小到邻里口角,大到聚众对峙。前几年台风过后,两姓村民抢修海堤,就因为一段堤段归属,差点动手。老一辈记仇,传到年轻人心里,代代往下传。现在两姓之间,很少通婚,红白喜事互不往来,遇上事情,各站一边,很难坐到一块商量。”

苏大明低头在笔记本上细细记录,一边提问,深挖根源:“彭大伯,我听说,后来公社时期,曾经调解过一次,为什么矛盾还是没能根除?”

“调解治标不治本。”彭守义摇头,“当年公社干部过来,口头划了界线,没有立碑留档。老一辈退下去,年轻人不认旧话。只要滩涂上蚝苗旺、山林收成好,争端就会再起。覃家人多势大,覃家大院根基深,我们彭家人丁单薄,心里憋着一口气。”

苏大明静静听完,没有评判对错,只轻声说道:“大伯,我今天不是来评判谁对谁错。我是想把根源摸清。营盘村要脱贫致富,覃彭两姓再这么对立,谁都富不起来。海边的蚝田、山地种植,需要全村人合力,两姓互相提防,什么事都办不成。”

离开彭守义家,苏大明继续走访彭姓其他农户。不少中年村民直言,祖辈传下的仇怨,很难轻易放下。有年轻人直言:“覃家的人,不能信。但凡滩涂上有利可图,他们就会抢先占。”

走完彭姓片区,日头已经升到中天。苏大明折返,穿过那条隔开两村的小河沟,去往覃氏聚居的东侧,拜访覃家宗族长辈。覃永胜得知他入户调研,特意赶过来陪同。

覃家老族长覃振山,就在覃家大院旁的老宅。老人阅历深厚,说起旧事,又是另一番说辞。

“苏支书,彭家那边的说法,只说了一半。当年争夺滩涂,最先动手的不是我们覃氏。解放后几次划界,公社图纸写明,这片礁石滩归我们覃氏生产队管护。彭家人年年越界采蚝,抢占我们的滩产。我们不是刻意挑事,只是守住祖辈传下来的地盘。”

覃振山叹了口气:“这几十年,最难受的是,一点小事,立刻上升成两族矛盾。两家小孩子打架,转眼就变成覃彭两姓对峙;邻里牲口啃食庄稼,也会被当成对方家族有意挑衅。不是我们想斗,是几代人积攒的隔阂,积重难返。”

一旁覃永胜插话:“大明,你昨天在大院聚餐,也能看出来。村里年轻人,从小听长辈讲两姓的旧事,天生就带着对立。想要根治这个矛盾,难度不小,稍有不慎,两边都会说你偏袒另一方。”

苏大明合上笔记本,缓缓说道:“永胜,这正是我最担心的。如果我只听单方面说辞,站在任意一方,只会激化矛盾。宿怨不是一代人造成,自然不能指望一句话就化解。根治的核心,不是简单劝两边‘别吵架’,而是把滩涂、山林的权属,落实成白纸黑字,划定清楚边界,立下界碑。更关键,要找到一件两姓可以一起做的事,共同得利,慢慢消融隔阂。”

二、深挖旧案,辨明根由

接下来数日,苏大明一头扎进村委存放的老旧档案柜。柜里堆着泛黄的公社台账、土改档案、历次调解记录,纸张受潮,不少字迹模糊。他戴着眼镜,一页一页翻查,摘抄当年土地、滩涂的原始登记资料。

同时,他分头拜访村里还健在的老干部,寻访亲历过历次冲突的老人,一点点拼凑完整的恩怨脉络。

覃彭两姓的矛盾,根源有三层。

第一层,滩涂山林权属模糊。解放前,海边蚝滩没有明确法定界线,依靠宗族势力划分使用;土改、公社时期,勘界仓促,图纸简略,口头约定居多,没有实物界碑。遇到蚝产丰收、水源紧张,就爆发争夺。

第二层,代代相传的宗族情绪。历次冲突留下伤痛,长辈不断向后辈讲述过往争端,形成固有偏见,隔阂代代传递,年轻人并未亲历当年冲突,却继承了仇恨。

第三层,遇事缺乏统一议事渠道。但凡出现纠纷,两姓各自找本族长辈私下商议,不会坐到村委的桌面协商,矛盾不断发酵,小事放大。

苏大明在笔记本上写下总结:矛盾表层是土地滩涂之争,内里是缺乏公认的权属凭据,缺少全村统一协商机制。单纯劝和,只能平息一时,不能根除。

夜里,苏大明找到覃永胜、覃永梅,在覃家大院殿堂里商量对策。

覃永梅沉思片刻,开口分析:“大明,你要留意,两族都有固执的老人,他们看重祖辈脸面。直接否定老一辈的看法,会激起抵触。调解不能只讲法理,还要顾及乡土人情。”

“永梅说得没错。”苏大明点头,“我打算分三步走。第一步,把所有档案、老人证言汇总,厘清历史权属;第二步,邀约两姓族长、村民代表,开圆桌议事会,当面核对资料,实地到滩涂、山地现场勘界,敲定界线,立石为记;第三步,谋划一项全村共同的产业,覃彭两姓村民一起出力,一起分红,利益捆绑,在共事当中慢慢放下隔阂。”

覃永胜一拍大腿:“这个思路可行!单纯讲道理很难说服人,但是如果大家一起搞滩涂养殖,有钱一起赚,日子好了,旧仇自然会淡。可风险也很大,两族积怨几十年,能不能愿意坐在一起开会,还是未知数。彭家那边不少人,对覃家心存戒备。”

苏大明神色沉稳:“所以,会议不能我单方面召集。我要分别登门,说服两边族长,告诉他们一件事:继续斗下去,滩涂纠纷没完没了,谁都没法安心发展。如果坐下来厘清边界,划定权属,以后不用再为地界争吵,两姓都能安心发展种养。”

三、分头游说,相约议事

苏大明再次单独拜访彭守义。这一次,他带上摘抄的土改原始档案复印件,摊在老人面前。

“彭大伯,这是当年公社登记的滩涂台账。我连日走访,查阅了各方记录,不是偏向任何一方。过去界线不清,才反复起冲突。咱们不争论当年谁是谁非,着眼往后,把边界定清楚,以后两姓子孙不用再为这片滩涂世代争斗。”

彭守义盯着泛黄的纸页,沉默许久。老人一辈子活在两姓纷争之中,也明白常年争斗,两族百姓都受苦,年年内耗′,耽误谋生。

“苏支书,我可以带着彭家代表,去村委议事。但是有一条,勘界必须实地到场,不能只凭旧纸,口头定论。”

拿到彭守义的答复,苏大明又找到覃振山。同样出示档案,耐心劝说。覃振山思索良久,终于点头,同意带领覃氏代表参加协商会议。

消息在村子里传开,全村哗然。

不少覃族年轻人不解:“咱们占理,为什么要和彭家坐下来谈?”

彭家也有人私下嘀咕:“苏支书会不会向着覃家,借着勘界压缩我们的滩涂?”

流言四起,双方内部都有反对声音,不少人等着看这场调解最后闹得不欢而散。

苏大明早有预料,分别去安抚两边激进的年轻人。他跟大家讲:“争滩涂,争来争去,一旦起冲突,伤人误工,得不偿失。界线定死,大家各自安心经营,不用年年提防对方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不是认输,是为营盘村所有人谋生路。”

他定下会议规矩:参会代表,覃、彭两姓人数对等;议事的时候,不许翻旧账互相谩骂,只谈权属、地界,只商量以后怎么和平共处。

开会这一日,村委大院挤得满满当当。覃、彭两姓的长者、村民代表分坐两侧,气氛紧绷,空气仿佛凝固。苏大明坐在主位,不偏不倚,先把所有档案、走访记录当众展示宣读。

“今天请大家过来,不为评判几十年前谁对谁错。只解决一件事:划定滩涂、山林的明确边界,留下文字记录,树立界碑,立下村规。往后,不管哪一辈人,都按这个约定来,不再因为地界再起争斗。”

随后,众人相约,次日一早,一同奔赴海边滩涂、争议山场,现场踏查勘界。一行人踩着海边淤泥,走到礁石滩,对照老档案,指认当年旧的地物标记,一点点磋商分界。一路上,两姓代表依旧各有坚持,争论不休,苏大明居中调停,兼顾历史使用情况,兼顾现实生产需要,反复权衡。

几番拉锯,终于达成折中方案:争议蚝滩分段划分,各自管护;共用山涧水源,定下轮流取水的规矩。边界拐点,就地埋下刻字青石,作为永久界碑,文书一式三份,覃氏、彭氏、村委各留存一份,所有人签字按手印。

界碑立起那一刻,彭守义伸手,和覃振山两只饱经风霜的手握在一起。几十年对立的两大家族族长,这一刻放下敌意。周围围观的村民,一片安静。

但苏大明心里清楚,立碑划界,只是解决了表层争端。书面约定只能管住地界,心底几十年的隔阂,不可能一块石碑就彻底消弭。根治宿怨,还需要一件大事,让覃彭两姓村民并肩劳作,共担风雨,共享收益。

勘界完成之后,苏大明当众抛出构想:营盘村依托这片近海滩涂,集体开发牡蛎养殖基地,覃彭两姓村民一起出工,统一管护蚝柱,收益按用工、入股分配。不分覃姓彭姓,大家都是营盘村人,一起把滩涂变成全村共同的财源。

话音落下,人群之中,震动四起。

有人心动,也有人疑虑重重。

“两家人一起搞养殖,万一再起矛盾怎么办?”

“一起分钱,这个法子,真能行?”

覃永胜站出来表态,支持苏大明的方案:“过去,我们是各自抢滩;往后,这片海是全村的。两姓合力,滩涂才能真正养好蚝,大家一起增收。”

彭守义缓缓开口:“苏支书,划界立碑,解决地界争端。联合搞蚝场,消融人心隔阂。我愿意带彭家子弟,一起参与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一旦分配不公,矛盾还会再起。”

苏大明郑重承诺:“收益账目,公开公示,按月登记,所有人都能查账,绝不偏袒任何一姓。村规一同修订,两姓代表共同监督项目。”

四、暗流未息,前路重重

看似大局初定,暗流依旧涌动。两族内部,依旧有老一辈放不下旧仇,还有部分年轻人依旧心存芥蒂,私下散布猜忌的闲话。

有人悄悄撺掇:“现在说好一起养蚝,等到蚝丰收,利益面前,旧怨还会冒出来。”

苏大明心里明白,化解几十年的恩怨,不是一章会议、一块界碑就能一劳永逸。根治宿怨,是漫长的过程。地界的争端解决,只是第一步。后续蚝场建设、用工调配、收益分配,每一步都考验人心,稍有疏忽,多年积怨会死灰复燃。

夜里,苏大明坐在村委办公室,借着油灯,翻看勘界文书。覃永胜推门进来,递给他一杯茶水。

“大明,你这一步走得险。要是联合蚝场出一点差错,两姓矛盾会再次爆发,你的支书工作就难了。”

苏大明抬眼望向窗外,远处海面,潮起潮落。

“险,也要做。我回营盘村,目标不是简单维持村里太平。要带着乡亲脱贫,就必须拆掉覃彭两姓之间这堵无形高墙。土地划清是法治,人心相融才是根本。这几十年的仇,根子在于大家只有竞争,没有共同的利益。等到两姓百姓一起在滩上插蚝苗,一起迎着海风劳作,一起分到收成,一代代传下来的恨意,才会慢慢消散。”

覃永胜点头:“我支持你。需要人手,覃家这边我来动员。永梅也愿意帮忙做妇女的思想工作。”

苏大明合上文书,目光坚定。

“下一步,就着手筹备滩涂蚝田工程。但在开工之前,要召集村民大会,修订村规民约,明确宗族之间不许煽动旧怨,遇事必须提交村委、两姓代表共同协商。把规矩立在前头。”

夜色笼罩营盘村,小河静静流淌,隔开覃彭聚居地的那条水沟,不再仅仅是争端的界线,它将成为两族人携手奔向致富路的纽带。数十年的宿怨,终于迎来消融的契机,但前路依旧布满考验,更大的风浪,还在滩头等着他们。

 

本章述评

本章承接苏大明正式上任的剧情,将核心冲突锁定覃、彭两姓延续数十年的宗族宿怨。主角苏大明没有急于上马农林产业,清醒认识到宗族矛盾是乡村发展最大阻碍。

剧情层层递进:入户走访两姓长老,挖掘恩怨三层根源;查阅老旧档案,实地勘界,居中调停,推动双方立下界碑、签订书面约定。区分两件事:法理解决土地滩涂权属,产业合作消融人心隔阂。

人物性格延续前文:苏大明冷静理性,以理、以情、以档案凭据调和矛盾,不偏不倚;覃永胜外放果敢,作为本地覃氏中坚力量,协助动员族人;覃永梅心思细腻,兼顾乡土人情。彭守义、覃振山两位族长,代表两族老一辈,固执但也期盼村子安稳,人物真实立体。

本章埋下长线伏笔:虽然地界争端暂时平息,但人心隔阂难以一朝消除。联合开发蚝场的构想落地之后,利益分配、日常共事,依然暗藏冲突风险,为后续章节的矛盾起伏预留空间。同时紧扣北部湾沿海乡村的时代背景,贴合80年代乡村治理的现实质感,为后续滩涂蚝苗养殖的主线故事铺平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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