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天来得早。三月初,院子里的老槐树就鼓出了新芽,一点一点的绿,从灰褐色的枝皮底下透出来,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条末梢,风一吹就轻轻翻动,把整棵树的颜色都换了一层。顾淮之每天早上给红芍药浇水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那棵树,看那些芽苞比昨天又鼓了多少,看那些新叶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几分。那排红芍药已经养了三年,根扎稳了,叶片一年比一年厚,今年开春之后新抽出来的叶芽颜色比去年更深,一片一片地往外展开,把花架占得满满当当,几乎要挤不下了。
那盆白蔷薇是去年春天他抱回来的,一盆,栽在原来那片花圃的位置上。第一年它没怎么长,只是活着,枝条细瘦,叶子也稀。第二年开了几朵,花瓣有点小,开完就谢了,落到地上一片一片的。到了第三年,它忽然长开了。根从花盆底下的排水孔里伸出来,扎进了旁边的土里,隔着花盆的边沿就能看见那些细根在土面上蔓延。那年春天,它连开了半个多月,白色的花一朵一朵地冒出来,把枝头压得弯下去,每一朵都开得比前一年更足。花瓣上带着一点极浅的粉,边缘微微卷着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。
那天早上他蹲在花圃前面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走进储物间,翻出一把旧铲子。他回到花圃前,把盆沿四周的土拨开,先用手把那盆蔷薇从花盆里慢慢脱出来。盆底的根已经盘满了,缠成一团,须根从排水孔里钻出去长长的一截,还带着湿土。他把整丛根团托在手上掂了掂,很沉,比当初种下的时候重了好几倍。他蹲在那里,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开那些盘结的根须,把缠在一起的几股分开,遇到缠得太紧的地方就用水把它泡软。他弄了很久,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手指在土和根之间拨动的声音。
分完根之后,他在那片空地上挖了三个坑。坑不深,但比之前那个花盆的深度要宽一些。他把那丛蔷薇分成三份,一份种回原来的位置上,另外两份种在红芍药的两头。他填土的时候很慢,每填一层都用手轻轻压一下,让土贴着根须贴实。三丛都种好之后,他拎来水壶,给每一丛浇了水。水从叶片上滑下来落在土里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把新填的土沉下去了一点。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去水龙头下面洗了手。
那天下午他站在花圃前面看了看。三丛白蔷薇,一排红芍药,沿着院墙排开,从院子这一头铺到那一头。风一吹,所有的叶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过去,又一起弹回来,那排红芍药的叶子颜色深,白蔷薇的叶子颜色浅一些,两色交错着在风里摇成一片。他在那排花前面站了很久,久到风停了又起,起了又停。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。
他上楼,走到客房门口。那扇门还是关着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门推开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屋子里有一股久了没人住的、淡淡的干燥气味。客房还是那个样子,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,台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,书架上的那几本旧书也没有被动过,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窗帘拉着,光线有点暗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推开了一条缝。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他站在窗前,隔着那条缝看着外面的院子。那排花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叶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颜色一片连着一片,像一层铺开的、正在慢慢变厚的东西。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,退出客房,把门带上。
那天傍晚他走进厨房,开始做饭。他做了一碗面,又炒了一个菜,端到餐桌前坐下来。他只摆了一副碗筷,一个人吃完了一顿饭。吃完之后他把碗洗干净,放回沥水架上,擦了擦灶台,关上灯,上了楼。他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停,直接走回了主卧。他坐在床沿上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新日记。那本日记他只写过一页,是那行日期和下面几个字。他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那行字,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,又合上了。他把本子放回床头柜,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窗外的风还在吹着,穿过院子里的白蔷薇和红芍药,一整片叶片在夜色里一起一伏,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。他躺在那阵风的声音里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